他继续往下刮。
纸浆在掌心下面越来越薄,越来越透,像一层正在消融的冰。底下的纸面从米白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他刮得越来越慢,手指越来越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纸面变得很干净了。没有字,没有刻痕,没有印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白,薄薄的,透透的,像是还没有被写过。
他把手按在那片白色上。
掌心贴着纸面,那道暗痕贴着那片纯白。他按了很久。纸面是温的,几乎是暖的,和他的体温一样。他按着,没有动。
然后他感觉到纸面在动。
很轻,很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的底下移动。他把手抬起来看。纸面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纯白。但他能感觉到,刚才有什么东西经过了他的掌心。不是笔画,不是字,是一股流动,一种极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他把手重新按上去。这一次他感觉到了。纸面在缓缓地、持续地动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心在跳。
他跪在那片纸面上,手按着那片白色,感觉着那种跳动。他不知道那是谁的。也许是很久以前写下第一个字的人留下的,也许是这张纸本身的,也许是所有写过字的人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东西。他没有试图去读它,也没有试图去理解它。他只是按着,感受着。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白,像是纸面的粉末,也像是某种光。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也有那层白,很薄,很匀,像是被镀了一层什么。他站起来。纸浆在他周围缓缓流动,他没有再往下刮。那片白色已经被他刮到了,看到了,摸过了。那就是源头。
他握着树枝,站在那片白色的纸面上。纸浆在他腰际缓缓流动,从东往西,从深处往浅处。他面朝前方。前方还有纸浆,还有字,还有那些拼好的字漂在水面。他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
他开始往回走。
纸浆在他脚下变浅,又变深,又变浅。他走过那些被刮开的层,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回到地面。那些被他刮开的字重新淹进了纸浆里,被缓缓流动的浆液覆盖、抚平。他走过的每一层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那个名字,那句“我在这里写过”,那个“我”字,那枚圆形印痕,全都重新沉回了纸浆下面。它们还会在那里。等下一个走到这里的人,再把它们刮开。
他往上游走。纸浆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的灰。那个写字的声音又出现了。一下,一下,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远。他朝着那个声音走。走了很久。声音渐渐变大,渐渐变近。然后他看到了光。灰蓝色的,干净的,均匀的,从纸浆层的上面透下来。
他仰起头。纸浆在他的下巴、脖子、肩膀。他继续往前走。然后他的头穿出了纸浆。
他站在纸浆层的表面。纸浆只到他脚踝。他低头看,那层金色平面还在,那道他踩破的口子还在。他踩上去,脚下是软的,弹性还在。他从口子里爬出来,站在金色平面的上面。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裂口。裂口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把纸浆层重新封上。金色平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是从来没有被破开过。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树枝。金色平面在他脚下向西方延伸,无边无际。东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朝东方。
他往回走。
(第三十一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