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楚寻未曾多做停留。
殿内依旧静寂,师父端坐蒲团,双目轻阖,念珠静置膝头,不知是小憩,还是默然相送。整座终南古殿松风不动,香火沉敛,安静得任由来人自行来去。楚寻立在殿门口凝望片刻,没有出声惊扰。他将伞稳稳夹在腋下,拎起肩头布袋,转身踏上绵长的石板路,朝山门走去。
林间彻夜点亮的灯笼尽数熄灭,只剩枯枝悬着发白的旧灯壳,静静立在晨光里。一路松影疏淡,石阶微凉,行至山门,他微微驻足,回首望向深处大殿。殿门敞开,内里幽暗深深,不见人影。
无需道别,亦无需回望再三。此程缘尽,来路已了。
楚寻收回目光,抬步跨出山门槛,落脚踏上朝下的石阶。
下山的路远比来时轻快。昨夜沉在心底的尘埃尽数落定,双腿不再酸胀,步履平稳从容。行至半山腰,他驻足歇望,将伞换至另一只手。山底旷野平铺向远,灰白土路顺着松林边缘绵延,一路铺至天际尽头,辽阔又荒芜。
一眼看过,再无留恋。
他敛神转身,步步下山。
待双脚踏稳山脚平地,朝日已然高悬。晨光铺落遍野,将路边枯草镀上一层透亮的浅金。他循着来路折返,先沿西向长路缓步前行,再折南、复转东,将连日跋涉的迢迢长路,一寸寸原路归还。
暮色垂落时分,他重回那座无名村落。
村口矮树依旧,树下青石如故,只是昨日等候的人影早已不在。楚寻走入树荫稍作歇息,拧开水囊,仅剩浅浅几口清水。他小口饮尽,拧紧塞子,将布袋搁在脚边,旧伞斜倚树根。
天色次第暗下,村内屋舍次第亮起灯火,暖光透过窗纸,一块块落在泥地上,温柔细碎。村路寂然无人,他静坐片刻,起身继续向东而行。
又经一日半路程颠簸,遥遥望见古堡熟悉的轮廓。
日头将沉,余晖浅淡,坡上老树枝桠横斜,依旧指向南方。楚寻踏着暮色上坡,穿过空旷庭院,一步步走到灶台门前。
屋门敞开,灶膛炭火明亮,暖光顺着门框漫出,铺满整片门廊木板。
莎莉静坐在门槛之上,背靠木门,双手轻搭膝头,安宁又笃定。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眼底无半分讶异,不见惊喜动容,唯有水一般的平静。
静静对视片刻,她轻声开口:“回来了。”
楚寻立在门槛外,默然颔首。
他卸下肩头布袋,轻置门边,将那把一路随行的旧伞靠稳门框,抬步跨过门槛,落座桌前。莎莉起身走入灶间,盛起一碗温热的粥,端至桌面推来。
碗沿缺口,依旧朝向门外。
楚寻端碗抿下一口,温热粥液顺喉而下,缓缓熨平了连日山路积攒的寒凉。
对面人影静坐,双手平放桌面,指尖轻抵那道经年旧痕,稳稳不曾挪动。
风尘落尽,长路归终。
他终于回到了,有人等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