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传来飞行舱降落的声音，苏沫回头，看到谢培然已经打开了舱门然后走了下来，他看到了她手中的海石，脸色阴沉得如同这黑夜一般。

苏沫淡定转身，平静地望向他，那一刻，幽暗的夜光下，她仿佛看到那个眉目如画的男人脸上有着淡淡的泪痕，好像哭过一样 —— 是自己的错觉么？她看错了吧？谢培然……刚才哭了？

他们彼此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打破沉默，而，在僵持了几分钟之后，这次却是苏沫先认输了。

极差的身体状况让她迫切需要休息，她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较劲。冷风吹来，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苏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海石递给他，开口：“你要的东西，我帮你拿到了。我们继续去草原吧。”

她的语气是那样淡漠，根本不在乎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在想着什么。苏沫伸着手，等他过去接，但，很显然，一向在苏沫面前淡定从容温和的谢培然这一次并不打算给她台阶下。

苏沫等了好几分钟也没有等到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她当即决定不再纠缠，拿着海石的种子直接上了飞行舱。

走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谢培然紧握的双手开始泛白，力道大得他恨不得捏碎自己的骨头，他快速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在用几分钟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以后，也终于迈开步伐，去面对飞行舱里的苏沫。

飞行舱重新起飞，苏沫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谢培然也一直手动驾驶，他时不时地看向苏沫，可能她真的太累了，看了好几次她都没什么反应。

“有没有受伤？”谢培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其实，他在这几分钟里想了很多，从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呼吸也几乎跟着一起停止了 —— 情况和基地里的类似，灭阻断了信号，他无法探测她的身体情况，他慌了，失去了冷静也失去了判断力，火急火燎地往回飞，而飞行舱刚一调头就碰到了一个落单的异种。

他花了十多分钟干掉它，而，当他再回去找苏沫的时候，在她转头之时，却看到了她脸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它们长在了苏沫的身上，直入眼部。他认得那些东西，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苏沫一次又一次地骗他，违背他，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怒火中烧。她完全没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也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样无所谓的态度让一向隐忍克制的他都想对苏沫发脾气。

自从去了永夜之海回来以后，彼此那条看不见的鸿沟便在谢培然眼里愈发明显。不够坦诚的相处模式一直在踩踏他的底线，炙烤着他的灵魂。

可，相比苏沫对自己的谎言和不够坦诚，他更无法忍受的是她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我没事儿。”苏沫缓缓睁眼，双眸里充满了疲惫：“拿到了其中一颗海石种子，你对凯恩也算有个交代。”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似乎还在为谢培然方才的不领情而生气。

谢培然如此聪明，一语就听出了苏沫话里的意思，开口说话的时候，言语里对她的不满无法隐藏：“我不需要你帮我去拿海石，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安分一点，别再使用灭了。”他说话的音量不高，但字字句句都狠狠地刺痛了苏沫的心：“难道你希望沫夜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死在夜星么？”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否认为自己也是那种怪物？他是不是也认为，她才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最后的那个问题在苏沫看来是绝对的质问。一时间她有些回不过神来，大脑有好几分钟处于空白状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些无法自拔 ——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错了么？所以，自己不该自作多情地去帮他？现在谢氏一天天壮大，他不再需要她了？他更向着劳伦斯和卡迪尔家族，是么？

每一个质问都在拷打着苏沫的灵魂，他们都在那段关系中备受煎熬。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了，还没学会如何正确地去爱一个人，一心一意地以为自己只要把最好的给对方，就会变成全心全意的爱，殊不知，那其实是一把伤人三分自伤七分的双刃剑。

“我很清醒，没有失控。”苏沫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声音里满是干涩无力：“如果你怕我失控，那你应该把我扔下，然后去逃命。”

她的身体还是很不舒服，火焰般的灼烧感虽然褪去了很多，但她需要大量的时间去平缓。从夜海回来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急速下降，苏沫相信谢培然这样聪明的人绝对不是白痴，他一定看出了什么端倪，却没有说破。

可，即便如此，他和她以夫妻的名义相处了三年，多少也有了正常人陪伴的情感，她并没有那么冷血，她也知道谢培然这些年为神族做出的努力和对爷爷的陪伴，所以，她也想为他主动做点什么，但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罢了，是她自作多情，多此一举。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她没有办法在得知亲人离世真相的时候就此收手，作壁上观，她做不到。她也相信绝大多数人做不到，凶手就在眼前，她却要为了什么大局而视而不见么？她哪有那么伟大？她也根本不需要那么伟大！

苏沫凝神：“我可不像叶娜，那么听话。也不像何清宇那样冷静果敢，听说你们男人都喜欢听话的女人，好像还真是这样。”

听着苏沫挑衅的话语，一向不怎么往心里去的谢培然眉头蹙得更紧，握着操纵杆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我们在说你的事情，不要扯到别人身上。”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重了些，刚想开口道歉，可下一秒，苏沫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用不着教育我，我不是你的下属。”苏沫被谢培然的三言两语气的说不出话来，她的脸上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就是一个笑话，自己的那些举动真实愚蠢，蠢到家了：“如果你觉得我做的不够好，不如终止合约，免得你和劳伦斯有什么万一死在夜星，神族的人还要遭到人类的屠杀。”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听到最后一句话，谢培然早就明白苏沫是在故意曲解他的好意，他开始耐着性子和苏沫解释：“我只是想你不要过度使用自身的力量，有什么问题我会解决，你要做的就是听我的话，灭的浓度太高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

麻烦什么？她自己在这里不就是个活生生的麻烦么？尖锐冷漠的性格让苏沫无法了解谢培然的好意，又或者……她早就不关心了。她并不是无处可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平安从这段关系中抽身，其他的，她才不关心。

“人类的武器对那些异种造成了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了么？你解决，你怎么解决？”苏沫的反应好像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一脸的嘲讽和讥诮：“以你们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在夜星这样极端的环境下存活，更别说什么样本什么研究，到最后，你们只不过是那些异种的猎物而已。”说到这里，苏沫又冷不丁地补了一句：“自欺欺人。”

那是对谢培然的极度否定，让他的心犹如刀绞针扎。苏沫说的没有错，但，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不可以拿劳伦斯家族去冒险，引起人类社会的动荡成本太大。

可相比这些，他更不希望自己活在苏沫的保护之下，他的身体是个普通人类，但他却不想承认自己和她之间的那种天差地别。

如果苏沫彻底没有了神力，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就那样乖乖待着自己身边，再也不会离开？那种偏激的想法不止一次出现过在他的脑海中，可每一次出现，就被他的理智给活生生压了下去，没人知道他心中的疯狂，更加没人见过，他身体里住着的那只渴望被爱的野兽。

无数的悲观情绪和残酷现实一次又一次袭击着他的自尊和理智，哪怕是在自己执掌谢氏最艰难的时期他也没有过这种感觉。神族与生俱来的基因优势成为了他似乎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之间其实一直存在裂痕，但因为一直处于和平时期，不对等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快显现，而如今，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之下，彼此之间的错位，暴露无遗。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强者，但只有在苏沫这里，他从来就没赢过，输得彻彻底底。

“自欺欺人的不仅是我。”谢培然深邃漆黑的双眸平视前方，目光平静，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克制了心中各式各样无法表达的不良情绪：“你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是神族的族长，就算不为我们考虑，也得为金姨和顾雅她们想想。灭在大气中的浓度一旦超过临界点，她们一样活不下去。”

“你少拿她们威胁我。”苏沫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讥诮而不屑，她生平最恨威胁，而却一次又一次在谢培然身上上演：“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想想怎么面对卡迪尔家族，怎么面对海莉。”

“我可不想死在夜星。”谢培然突然笑了，操纵着飞行舱一个转弯进入了环绕在草原四周的山谷之中：“这样的死法太不值当了。”那个时候的苏沫根本无法理解谢培然有多么渴望能将她留在身边，然后好好活下去，那样小小的愿望在那段关系里都成了奢望和笑话。

“呵。”苏沫也笑了一下，但和谢培然不同的是，她的笑意里透着凉凉的冷意和凉薄：“你的命太值钱了，比神族的命值钱多了。在你眼里，我和那些异种其实没有什么分别吧？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已。”

“你就是这么想你自己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谢培然听着苏沫的措辞和对彼此的评价，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开始起伏：“如果是这样，那我们都太失败了。”

“我怎么看我自己和你无关，你们人类也不必在乎我们神族的看法。”苏沫依旧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和谢培然这样针锋相对，说到底，他们都不曾真正进入过彼此的世界，苏沫将大门彻底关上，将谢培然拒之门外。她是不喜欢人类，但，作为被当做人类养大的她，也没有丧心病狂到要对这个种族下手。

苏沫垂着眼帘思索了片刻，然后抬眸，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她重复了那句话：“我们解除合约吧，对彼此都有好处。”

她实在不想等着被抛弃的那天，至少现在她还能有尊严地离开。谢培然眨了一下眼睛，并没有马上回复她，苏沫从玻璃窗的倒影看过去，那个绝色男人的侧脸轮廓犹如刀刻，高贵优雅，美如画卷，五官如同神来之笔，修长浓密的眼睫好似跃跃欲飞的蝴蝶，那双沉寂如夜的黑眸里，藏着山与海，风与月 —— 只是，那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么？”不知过了多久，苏沫终于听到谢培然开口，声音仍是很平淡，如同平静的海面，没有一丝波澜，他并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如果解约，按照合约内容，你付出的代价将完全超过你你目前拥有的。所有的神族人将会成为罪犯，流放到华培拉和芒星以外的星球，你是可以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生存，或许顾雅她们也可以，但是你爷爷呢？加奈的母亲呢？你有想过她们会面临什么吗？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的话，，那么我同意解约。但是你得尊重合约上的约定，进入休眠状态，如果途中反悔，我就可以除掉除你们苏家外其余所有神族的人。”

苏沫记得那是合约的一条，但那个时候的她才二十一岁，根本没想到这段关系会就这样收场。

谢培然说得毫不避讳，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就好像在和别人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神族那些人的生命在他的口中成了蝼蚁，好像他也成为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他又在威胁她！又在威胁她！

“你用不着生气。”他看都没看苏沫就能想象此时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可他并不想难为她，还是给了苏沫台阶下：“你们神族知道谢氏太多的秘密，就算我不出手，也会有人来处理这些事情。或许你也可以现在把我杀了，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可以跟你算笔账，给你两个选择，一、你杀了我和劳伦斯以及卡迪尔家族的人，带着现存的所有神族人逃亡。二、你乖乖听话，我们继续合作，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这次，换苏沫无法立即给出答复了。谢培然说的没错，神族里除了她，没有人能经得住逃亡的苦，就算金姨和爷爷他们知道了真相，也不一定会赞成她的做法，他们对谢培然的喜爱和赞赏，这些年来苏沫有目共睹。而且，她也不应该让其他人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她其实根本没想过去杀谢培然和劳伦斯，就算之前真有那么个念头，可他为人类和神族做出的贡献，足以让她打消一切。

这些年来，她和谢培然的手上都不干净，天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们，等着这段关系分崩离析？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势力，大概都在蠢蠢欲动了吧？人界的卡迪尔家族，冥界的天之痕和下三道……

“和他结婚以后，别和他硬来，以谢氏在人类社会的地位，银河联邦都拿他没办法，只要他想，就能吞并这个无能的政府。”金微曾经对她说过这么句话：“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有些事情，在合时宜的时候坦白，金姨相信他会理解的。”

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明白金微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如今走到这一步，她才算是真的明白了。谢培然真的是个谈判高手，一点不落下风。在他面前，苏沫觉得自己的智商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儿，毫无胜算。她并不是全无弱点和软肋，在这一块儿，谢培然拿捏得死死的。

或许，退一步，坦白一点，事情还会有转机？苏沫在心中权衡利弊，思考着退路——如果他信自己读到的画面，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对于海莉的处置还有别的选择，可如果他不信……他不信……一时间，不擅长处理任何关系的她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和后果。

苏沫无言，目光看向一望无际的山峦。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爷爷和加奈母亲的脸庞，那个抚养她长大的老人和脸色一直苍白的前任萧家家主，以及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顾叔叔。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她这些人才能活到现在，而是因为谢培然做出的努力，他们才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所以，对他们而言，谢培然才是更重要的存在，是么？古卷里曾提到的神族，如今却出现了不可避免的衰退，历史和时间是无情的，纵然她不愿意承认这种事实。或许世间的一切都在经历无情的熵增，那些存在于世间光阴中的人和事，最终都成了史书上的一页，寥寥几笔，就是他们的一生，海可平，山可移，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都在经历沧海桑田的变化，只有她还在这里，并且……会一直在这里。

只是多年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评判这段关系呢？那好像，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就连苏沫自己都没发现，在永夜之海后，她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早已不同，她能看到很远很远的以后，而谢培然，却只能抓住眼前的一切可能。

苏沫突然有些伤心，那种不被需要的情绪将她的心再次填满，她的思维开始混乱，头也开始微微发疼。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希望可以来缓解疼痛，但她纤细的身体又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神族就是因为你而陨落的，你都忘了么？你看看你走都做了什么？神界尘封，天之痕现世，下三道逆流，哪一件和你无关？”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又开始喋喋不休，她已经分不清那是灭的声音还是之前那个异种的声音，又或者……是她自己的声音。

情绪不稳定的起伏带动着身体里的神力，它们流过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而后再游走到身体的每一处，那种感觉逼得她宛如蚀骨之痛，她抱着自己靠在飞行舱的一侧，像淋了雨的小狗一样，瑟瑟发抖，苏沫紧闭着双眼，抿着双唇，她疼得说不出话，额角又开始冒出冰冷的汗珠。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你以为你忘了那些事，就什么都不存在了么？

人类是仇敌啊，你为什么要和仇敌的领袖在一起？快离开他吧，他只会害了你。”那个声音依旧没完没了。

谢培然察觉到了苏沫的额异样，他腾出一只手想去探苏沫的额头，而，接下来发生的失控场面和沫夜号上的如出一辙 ——

那个女人突然睁眼，可她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咬他，然而，下一秒整个飞行舱却是蓦地往下一沉，面板上的各种读数一瞬间开始发生异常，各种警告此起彼伏。

“发动机功能下降 50% ！”

“净化过滤系统受损！请停止飞行立即进行修复！”

“护盾屏障受损！请立即关闭！请立即关闭！”

相比机械的故障，谢培然更担心苏沫的身体状况。他从侧面望过去，美丽的女子瞪大了双眼，他看清楚了如阳光一样的黄金瞳孔 —— 就是那双眼睛中蕴含的神力在控制着飞行舱，操控着他们的生死！

一切的一切都来得太快。谢培然直接从主控席上一跃而起，径直来到了苏沫身旁，他紧紧地抓住苏沫的手臂，用力摇晃，声音里的惊恐无法掩饰：“苏沫，醒醒！我是谢培然！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