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边缘的泥土还带着刚被绳索勒过的痕迹，几道深浅不一的沟痕横在碎石之间，像是刚才那场拉拽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
秦垣靠在一棵古木的根部，血木剑横在膝上，剑脊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比在裂隙底部时更明显了一些。
他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剑身，像是在确认那道裂口只是表面伤，还没有影响到剑的骨架。
康青竹躺在另一侧，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口气还没彻底喘匀。
他的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水……”康青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摩擦着彼此。
高家姐弟连忙将水壶递了过去。
只是水壶的塞子刚刚拔开，一只手就抢在康青竹之前接了过去。
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涸的血迹。
原来是从裂隙底部带回的神秘男子。
“我，我先喝，在不喝水我就死了。”
神秘男子仰头把水壶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灌了进去。
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没有停下来。
那架势，就像是渴了很久很久的老黄牛，在牛饮。
阿木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在神秘男人的服饰上停留了片刻。
他穿的衣服虽然残破不堪，但是依稀能认出，和苗疆这边的样式不一样。
衣料更厚，领口和袖口的缝线方式也不同。
“看他的服饰，”阿木说，“似乎并不是我们苗疆人。”
高罗琦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不是苗疆人？那岂不是也不是白巫一脉的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我师父和秦道长不就白折腾了吗？”
秦垣苦笑了一声，接过话，“可不就是白折腾？而且，他非但不是人，还是个妖。只是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活着出来。”
高罗琦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神秘男人身上。
此刻的神秘男人已经放下了水壶，正在自顾自地翻开几人的行囊，掏出干粮就塞进嘴里，一块接一块，像是饿了很多年。
他把饼掰成两半，把一半塞进嘴里，又去翻下一包，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
“饿死鬼投胎……”高罗琦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康青竹：“师父，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带回来这么个丑东西？”
“丑？”秦垣经高罗琦这么一提，也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男子。
他的脸型偏方，下颌宽而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压过。
鼻梁塌陷，鼻头却不算小，与整张脸的骨架之间没有一处称得上协调的比例。
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窝浅，眼珠的颜色偏淡。
这个神秘男人的嘴唇也很薄，微微张开的时候能看到一排细密的牙齿，齿缝间还沾着干粮的碎屑。
秦垣咧咧嘴：“是有点丑，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神秘男人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依然在埋头吃东西。
康青竹从他手里拿回水壶，自己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缓缓把二人在裂隙底部遇见那些藤蔓、被围攻、以及最后被神秘男人的内丹所救的经过说了一遍。
高罗真听完了，点了点头：“这位兄台虽然丑了一些，但也算仗义。”
他看向神秘男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
神秘男人似乎也吃饱喝足了，终于停下了咀嚼。
他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脸上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笑意，像是他正在用那种放松来确认自己已经从裂隙底部被拉回到能看见天空的地方了。
只是那一笑，让他那张脸更加不协调了。
“怎么有人能长这么丑……”秦垣暗暗咧嘴。
康青竹笑了笑，将妖丹从怀中取出，递还给神秘男人。
神秘男人坐起身，接过妖丹，吞入口中，道了一声谢。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灌了水和食物之后，生机在他体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运转。
高罗真凑到他身边，蹲下身，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兄台，你是什么东西成精？”
神秘男人听罢，立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后倾，像是随时准备往后退几步：“你，你想干什么！”
“别担心，”高罗真摆了摆手，“我只是好奇你的本体。”
神秘男人又狐疑地看了看众人，像是在快速判断这几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恶意。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啊？我是狐狸精。”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高罗真是笑得最凶的那个，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自己的大腿，右手狂砸地面，“哈哈哈，兄台，你能不能别逗我。人家狐狸成精之后，哪个不是俊男靓女？狐狸精，哈哈哈，亏你想的出来，狐狸精怎么会是你这副尊容？”
神秘男人的脸涨红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正好戳中了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那块短板。
“他妈的，你还别不信？我真是狐狸精！”他站起来，后退几步，匍匐在地，口中念了几句秦垣听不懂的咒语。
一阵薄雾从他身周升起，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形，四肢落地的角度在短短几息之间调整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骨骼结构。
雾气散去之后，一只黄灰相间的狐狸正蹲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狐狸比常见的狐狸要矮一些，四肢短粗，耳朵圆短，脸型比普通狐狸更方，眼周带着两圈深色的斑纹，像是被谁用炭笔在两边各勾了一道弧线。
高罗真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还真是狐狸精……怎么，怎么有这么丑的狐狸！哈哈哈，这更丑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拍着大腿。
神秘男人恢复人形，面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委屈：“你以为我想长这么丑？这是我天生的，我也没办法。”
“也罢，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师父和秦道长的救命恩人，当受我一拜！”
说罢，高罗真收敛笑意，认真的对神秘男人做了个揖。
高罗琦也走过来，行了个礼。
“别别别……”神秘男人连忙还礼，说道，“我们是互相帮助，没有他们，我不知道还要被困多久。”
秦垣笑了笑，忽然想起神秘男人内丹的样式，他又看了看神秘男人，随后说道，“你……你小子是藏狐？”
神秘男人点了点头：“对啊，我是藏狐，从藏区来的。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名字说对，“我叫藏辉。”
“藏区……苗疆……三千多公里路，你怎么来这了？又因为什么被困在下面的裂隙。”康青竹疑惑的问道。
“唉！说来话长了。”藏辉顶着一张厌世脸，幽幽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