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辉靠在那棵古木的根部,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落在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脊线上,“我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我爹娘带我狩猎,教我怎么分辨山里的气味和声音。藏区那边的山和这边不太一样,山脊更陡,草甸上的风也更冷。我那会儿还没学会怎么藏好自己,跑了几步就会踩到不该踩的位置。是盗猎者的陷阱。陷阱折断了我的腿。”
他说到“跑了几步”的时候,手在大腿外侧比了一下,“一群盗猎者出现,他们追我。我得父母为了保护我逃跑,被他们杀了。我只能跑,没有目的的跑,从藏区跑到陇原,又从陇原跑到苗疆。”
秦垣注意到藏辉说这一段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他消化了很久的事,时间的跨度已经超过了那道伤口的愈合周期,只剩下一个他已经不再反复翻看的轮廓。
“后来我被一个好心的阿婆救了。”藏辉的声音微微变缓了一些,“她替我包扎了腿上的伤,又用草药敷了好些天,才让那断腿慢慢恢复。她一个人住,没有什么邻居来往,但她杀掉了那些追过来的盗猎者。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做到了。”
秦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莫名其妙,开始能听懂人类说话。”藏辉目光向前,眼波流动。
“能听懂人言?开智?”秦垣摸了摸下巴。
“也许是什么开智吧,反正我能听懂人话了,然后我才知道,那个阿婆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她是个雅禁。她是苗疆人,但她和那些寻常的巫师不太一样。她不太和人交往,只偶尔会有人翻山来找她求药,她也不怎么收钱,收东西也只是够用的分量。”
藏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完全成形,“再后来,我开始学着吞吐日月精华,那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她从来没有教过我,只是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看得久了,就自己也试了试。”
“结果你成了。”秦垣说。
藏辉点了点头:“成了,我能化形成人身了。只是化形的时间很短,有时候只能维持几息,有时候长一些。后来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藏辉。”
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藏,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从藏区来的,也是想告诉自己别忘了祖地。辉,是因为我听闻阿婆死去的孙子,名字里带了一个辉字。”
阿木蹲在稍远的地方,没有插话,但他听着藏辉说那些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秦垣听到“藏”和“辉”这两个字的来历之后,心中微微一震。
他深知中土狐狸化形的难度——天赋再好的,最少也需要一二百年,而有些狐狸苦修三四百年也未必能化出完整人形。
加上藏狐的灵性悟性,是远不及中土那些狐狸的。
而藏辉从开启灵智到化形,只用了不到三年。
可见藏狐的这份天赋已经超出了“勤勉”的范畴,远不是寻常妖物能比肩的水准。
“你跟着阿婆多久了?”秦垣问。
藏辉低下头:“起码有五年吧。”
他的话停了一下,尾音微微压了下去,像是在某个不该断掉的地方放缓了节奏,“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跟我说,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高罗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说她有两个放不下的事。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她儿子。”藏辉的声音变得更慢了,“她儿子很多年前就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想让他原谅她,她只是想在走之前见他一面。”
阿木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藏辉像是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继续说了下去:“阿婆曾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孙子早夭。所以她儿子恨她,恨到很多年都不肯回来看一眼。”
秦垣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我那天夜里没有睡。”藏辉说,“我翻过后面那道山脊,朝蛊地的方向走了很远。我想去找大巫师,想问他有没有办法替阿婆续命。我走了好几天,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香味,又听到了求救声,以为有人困在里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裂隙边缘的阴影上,“结果下去才发现,那香味和声音都是陷阱。香味是那些红果发出来的,求救的声音是藤蔓模仿出来的。那些藤蔓缠住我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化出原形,就被拖进了最深处。”
康青竹开口问:“你在裂隙底部待了多久?”
藏辉抬起头:“七年。整整七年。”
他的语气低沉,“渴了,我就喝岩壁上渗出来的雨水。饿了,就吃那些够得着的植物。有些能吃,有些吃了会中毒。有几次吃到了毒果,肠穿肚烂,痛得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撑不过去了。但每一次都没死成。大概是老天爷还不打算收我。”
高罗琦的眼圈红了。
她别过头去。
高罗真见状,递过去了一方手帕。
秦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七年的重量。“你为什么能撑那么久?”
“因为阿婆还在等我回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里的忧思更浓,眼眶也红了几许。
藏辉像是要确认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重新抬起头:“你们呢?为何会出现在那个裂隙?”
秦垣也不隐瞒,就把郭文静中蛊毒,他也寻找大巫师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藏辉沉默少许,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去白巫祖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虽然不是白巫一脉的人,但我认得路。我曾经得到过白巫一脉的点化,他们教过我一些辨认方向的方法,虽然隔了这么多年,我自己也没有走过几次那条路,但我记得它大致的方向。”
秦垣看向康青竹,康青竹点了点头。
阿木也点了点头,高家姐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秦垣说。
藏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不过我有个请求。阿婆的住处就在去往白巫祖地的方向,不会绕太远的路。我想先回去看一眼。”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解释。
藏辉知道,这句话足够了。
秦垣果然点了点头:“那就先去阿婆家。”
藏辉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朝山脊线下方望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太多表情。
没有脱困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
只有一个,即将面对残酷结果时的冷静。
七年了,那个老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他就是需要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