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收拾好行装,在藏辉的带领下,朝着山脊线下方一处低洼的山谷走去。
藏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远处山坡上某个特定的角度,像是在用视线确认那棵树的轮廓是否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然后继续向前走。
高罗真跟在他身后,一开始只是默默地走着,后来忍不住凑近了几步:“藏兄,你那个吞吐日月精华的法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有人教过你?”
藏辉回头看了一眼高罗真,然后说道,“我自己琢磨的。一开始只是本能地吸收月华,后来发现日光也能吞吐,只是方式和月华不太一样。”
高罗真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开始把自己在天师府学到的正统吐纳之法讲给他听。
他讲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日常小事,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故弄玄虚,只是把那些步骤和要点按顺序说出来。
藏辉听了一段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听到的东西和自己的身体对照一遍。
然后他取出那枚青白色的妖丹,托在掌心,对着透过云层缝隙的太阳光,开始吞吐。
一缕极细的金色光华从日光中被剥离出来,如同一根被抽出的丝线,落进妖丹表面,沿着纹路缓缓渗入内部。
藏辉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绵长,整个人像是在那短短的几息之间,被重新校准了一次呼吸的深度和间隔。
康青竹看着藏辉的背影,对秦垣说:“此子之天赋,惊才绝艳。”
秦垣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先不说他几年时间就能无师自通,达到其他狐狸一二百年才能达到的高度,就说他这悟性——我猜罗真所传的可是天师府正统吐纳之法。此法非沉心敛神不得以修行,但藏辉居然边走就边修炼了。真是世所罕见。”
康青竹又看了一会儿,似是在观察藏辉的呼吸节奏是否真的和步伐同步:“日后介绍给你口中的那位狐殊前辈,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秦垣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也不知道狐殊前辈境况如何……还有冯剑、任羽幽、其他镇灵九子,以及孙有为。
翻过一座山,众人来到一处极小的村寨。
村寨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木楼沿着缓坡散落分布,只是荒废太久了。
只剩下几间还在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有些已经坍塌了,梁柱斜插在泥地里。
没有坍塌的,门窗也大多歪斜着,门板上挂满了蛛网。
看着眼前的一幕,藏辉浑身一颤,心生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村中那条几乎被野草覆盖的主路,走向一处更偏的小楼。
那间楼比村子里的其他木楼都要小一些,位置也更偏,像是住在这里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邻居走得太近。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枯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藏辉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出一片浮动的灰尘。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墙角那只旧药箱还在,桌面上的陶碗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藏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涌出一层水光:“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阿婆可能还活着!”
他冲进木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传得很远,急促地穿过堂屋,撞上木墙又折返回来。
“阿婆!阿婆!我是阿辉,我回来了!”他喊了几声,又快速跑了出来。
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都已经被他扫视了一遍,他没有找错,只是那里已经不需要再被翻找了。
“阿婆不在屋子里,她可能出去采药了。”他站在门口,目光看向山坡的方向,像是在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条小路上走回来,手上还沾着草药汁液,衣服上还带着几片叶子,“阿婆!阿婆!”
没有人回应。
风穿过屋檐下的枯草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秦垣没有开口。
他站在藏辉身后不远处,看着小楼后面那片被青石围砌的矮坡,那里的轮廓和周围的野地不太一样,边缘被人反复修整过,没有一根草长到石缝外面。
藏辉顺着秦垣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了那座坟。
他的身体僵住了,停在门槛和院墙之间那道缝隙里。
藏辉缓步走向那座坟,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走到墓碑前,弯腰看清了上面的字,然后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但秦垣看到他握着墓碑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的额头贴着碑面,整个人的重量像是正在从肩膀一点一点地卸到那块石头上去。
“节哀。”秦垣说。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藏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的时候,所有的准备都在那一瞬间被清空了。
他跪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墓碑左侧移到了右侧。
他把额头从碑面上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对不起,阿婆,我来晚了。”
秦垣等人没有打扰他。
一个时辰之后,藏辉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拍膝上的尘土,没有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人背着药篓,顺着山坡走了下来。
他穿着苗疆常见的灰色布衣,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肩上扛着一柄柴刀。
他看到院子里站着这么多人,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藏辉身上。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藏辉转过头,眼角的湿润还没完全干透,他看着那个中年人,声音有些哑:“你又是谁?”
中年人又看了他片刻,像是正在用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角度去确认一张他只见过画像的脸。
终于,中年人又开口,“你,就是我母亲口中那只成了气候的藏狐吧?”
藏辉没点点头,有否认。
中年人放下药篓,才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我叫石锋。我是她儿子。”
他推开屋门,侧身让众人进屋,自己在灶台边坐了下来。
屋里的灰尘已经少了一些,能看出被人反复打扫过。
柴火也堆得整齐,水缸是满的。
石锋说,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母亲站在他面前,说她可能快要走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在外漂泊多年,一直没有回来过,但那个梦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忽然断在了他手里。
石锋翻过几座山,赶了很远的路。
赶回来的时候,母亲还活着,但已经不能下床了,看到她还能认得出他,就笑了。
她把藏辉的事告诉了石锋,说她一直在等藏辉回来,但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让石锋想办法去救他。
因为她占卜过,藏辉可能被困住了。
是为了替她续命才被困住。
说完这些之后,她就把那口气松开了。
石锋沉默了一会儿,在确认自己没有说漏什么。“我想去找他,但我不懂巫蛊之术,也不知道藏辉被困在哪。我只能等。想着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至少能有个人在这里告诉他。”
他说到这里,看向藏辉:“你回来了就好。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藏辉蹲在门槛边,说道,“我知道她走的时候,一定是带着笑的,所以我不怪她不等我,也不怪你没能找到我。”
然后秦垣听见藏辉叹了口气。
从那声叹息里,秦垣又听到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