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多下的高速，过了将近四十分钟，谢简终于把车拐进目的地巷口，这时候路边的几个老人也停了话头齐刷刷朝这边看。
黑色的车，漆面干净得反光，跟两旁斑驳的水泥墙格格不入。
几个坐在矮凳上择菜的婶子抬起头，目光跟着车一路滑过去。
“这谁家的车？”
“没见过。”
“找谁的吧。”
车在一铁门前停稳，谢简熄火，先下了车。
有人认出来了。
“哟，是阿简？”
“那是啷个呦？”
“就老李家那个外孙，有个好几年没见了吧。”
“是他啊，公子哥呦，这是又换车啦……”
说这话的老大妈声音压得低，但也没真躲着。
谢简不知听没听见，面带着微笑朝那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等谢简绕到了车后，李时亦才擦干净油渍渍的手指开门下车。
站在车门边上，李时亦先往那几道炙热的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双手插进旧外套的口袋里，往谢简身后挪了半步。
后备箱的门缓缓弹开，谢简从中拎出一精致礼盒，李时亦凑到跟前乖巧地伸手去接。这可不是李时亦该干的活，不过看着他真诚的眼神，谢简还是松开了手，去拎下一盒。
礼盒惯沉，李时亦皱了皱眉，换了个手，抱在怀里。
铁门里面传来嘎达嘎哒的声响，由远及近。
“阿简来了？”
老太太站在门边儿，背有些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拄着根旧木拐杖。
谢简拍了拍李时亦的后背，先一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外婆，出来干什么，都到家门口了。”
“我就这院里头坐着，听见外面那几个小闺女儿吵吵嚷嚷的，就猜是你们到了。”
李时亦这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槛外面，看了看老太太，不怎么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有些纽口地说：“奶奶好。”
老太太也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笑得眼睛弯起来。
“十一啊。”
李时亦应了一声，垂着眼，把礼盒往怀里拢了拢。
“这孩子越来越秀气了。”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把拐杖撇到谢简手里，一只手扶着谢简的胳膊，一只手从口袋里费劲的掏出一个大红色绣包，对着李时亦勾手。
等李时亦走近，老太太抓住他的手，把绣包往他手里放，根本没注意到李时亦差点没抱住怀里的礼盒。
“奶奶给包的红包。”
“拿着。”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奶奶。”李时亦摇着头，把厚成板砖的绣包往回推，见没什么用，便求助地看向谢简。
“拿吧。”谢简对了个口型。
得到允许，李时亦不再推搡，向老太太道谢，等谢简搀扶着老太太转身往里走时，李时亦跟在二人身后，小幅度地反手把绣包揣进了裤子口袋，松了口气。
几年没回，这院子好像变小了，青砖的砖缝里长了薄薄的苔。
在院墙角围了个李时亦从没见过的栅栏，里面圈着几只鸡，咕咕叫个不停。靠墙根摆着一个长方形花盆，种了几株李时亦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再往里走，身后忽然间传来的哼哼声吸引了李时亦的注意。
一只小黄狗蹲在角落，耳朵尖尖，身子圆圆，一声不叫，只是尾巴摇的厉害，屁股跟着一扭一扭的。
李时亦把礼盒放到堂屋门口的石阶上，下意识往那边走了两步，蹲下来，手伸了一半。
“别摸它。”
谢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时亦回头。
谢简正扶着老太太往躺椅上坐，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威胁：“手碰了狗中午就别拿筷子了。”
李时亦把手收回来，蹲在原地，失落的看着那只小黄狗。
小黄狗也看着他，眨了下眼睛，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李时亦内心又动摇了，他对谢简讲：“我会洗很多遍手的。”
谢简没接话。
看着谢简不动声色地往水壶里倒茶叶，李时亦有些伤心地抿了下唇。
“哎呀，没事没事。”
老太太对着李时亦慢悠悠地说完，转向谢简，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昨天刚给它洗的澡，干净着呢。”
谢简往茶杯倒水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地点了下头。
老太太接着说：“前些日子生了五六个狗崽子出来，现在都在里屋那个纸箱里养着。”
“真的吗？”李时亦来了兴致，猛地站起身。
老太太眯着眼笑，握着拐杖指向侧边小房：“就搁这屋里呢，去看看吧。小得很，最近几天眼才睁开，天天就知道要奶吃。”
李时亦的目光立马往那边去了，仿佛听见了里面小狗哼唧声，再看向谢简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
不过谢简很快就避开了他投来的眼神，说：“小狗免疫力低，洗个手再去看。”
李时亦蹦跶着到水管前认真搓了搓手。
老太太指的那间屋在院子东侧，门槛有些高，门开着半扇，里面光线暗，有股旧纸箱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时亦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老旧的木桌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纸箱，四周垫着几层不同颜色的毛巾，从上往下看，五只小肉狗挤在一起，像一团分不太清边界的毛绒被。
李时亦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手慢慢伸进箱子里，试探地用指肚碰了碰最近的那只白的。
好软。
而且比想象中还小，两只手就可以托起来。
小狗在掌心里扭动起来，李时亦不知所措，只好把它放回去，看了一圈又托起它旁边那只黄的。
这只重一点，肚子鼓鼓的，脑袋往他手心示好地拱了拱。李时亦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它的鼻子是粉的，耳朵贴着头皮，像两片小叶子。
除了样貌丑了点，挑不出其他缺点。
李时亦把它放回去，再托起这箱子里唯一一只黄底白花的。
这只最最安静，蜷在他手心里，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简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时亦正准备跟手上那只熟睡的小狗崽嘴碰嘴，谢简快走了两步，一把揪住李时亦后脖领。
“看看就可以了，不要离它这么近。”谢简说：“放回去吧。”
眼看小狗已经在手上睡着了，李时亦根本不忍心吵醒它，于是转头小声又迫切地跟谢简说：“我用香皂洗过手啦，不脏的。”
谢简看向那只随时有可能引的李时亦动嘴的心机小狗崽，又看向可怜兮兮的李时亦，委婉道：“它没洗过。”
李时亦沮丧极了，拇指抚摸着小狗的屁股慢吞吞地往回放。
“狗狗，你还小，不可以在我手上待太久，我不干净的。”
谢简皱了下眉，半蹲下身，主动问起：“很喜欢它吗？”
李时亦这时候已经把小狗崽放回原位了，他把两只手塞进小腹前，头也不转，漫不经心道：“只有一点点啦，毕竟只是一只小狗而已，怎么会撼动哥哥在我心里的位置。”
“……”
从屋里出来，因为得到谢简一句如果喜欢，等这只小狗满月，可以带他来接的话的李时亦，挽着谢简的胳膊，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吃过午饭，李时亦又迫不及待的钻进小屋里，给自己未来的小狗疯狂拍摄各种角度的照片。
谢简没再管他，帮老太太收拾完厨房后便陪老太太聊起天来，直到下午四点才从小屋里叫出李时亦，开车返程。
车停在等红绿灯的路口，谢简喝了口水，拧瓶盖的时候看向旁边呼呼大睡的李时亦，谢简瞬间恼火皱眉。
上午套在李时亦身上的新衣服现在已经被土和油点子淹没了，就连李时亦的脖子和下颚线上都沾上了泥土的痕迹。
如果不是身后的鸣笛声过于尖锐，谢简手上的湿纸巾已经贴在李时亦的脸上了。
去时的车程用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回家就用了两个小时。
李时亦感觉自己根本没睡熟就已经到家了。
进了电梯，正打量着李时亦浑身上下的谢简，手机突然响了。
本以为是老太太打来的，谢简很快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结果是李琦打开的。
想到没什么重要的事李琦是不会先给他打电话的，这才接通了电话。
“喂，阿简啊。”
“听外婆说你过去那边看她了？”
谢简闻言，下意识看一眼李时亦，随后才“嗯”了声。
“哦，妈妈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电梯在这时到了，门开以后，谢简用眼神示意李时亦先去开门，自己跟在他身后，上下扫视着他的衣服，想看看还能否再留。
电话那头听不到回应，便再次开口。
“前段时间不是带你妹妹过去见你了吗？她还挺喜欢你的，回来后我给她看你的照片，她开心的不得了。”
谢简听出了个大概，进了家门，上手剥掉李时亦的外套，搭在臂弯，回应道：“我没时间。”拍了下李时亦的肩膀，对李时亦说：“换睡衣去，身上这套脱掉后丢浴室赃衣篓里。”
李时亦张开嘴还没出声，电话里头的声音顺着扬声器急切地传出来。
“财产分割上出现了太多的问题，他个外遇男死活不要孩子，我在这边没有其他亲人了，没人能帮我带她，你怎么想我都可以，她可是你亲妹妹啊，算妈妈求你，好吗。”
对方声音过亮，李时亦在一旁听了个清楚。他从没见过这样情绪激动的李琦，呆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简摸了摸他的头，等人回神后开口：“先去洗澡，哥哥一会儿进去找你。”
李时亦木纳地点点头，把鞋摆整齐后往房间走去。
等李时亦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了，谢简才换上拖鞋，对电话那头说：“律师介入后一个月足够你们谈了。”
李琦激动的哭出了声：“对对，这我知道，已经在商讨了，应该很快就会出结果，你放心，最多就用一个月，不会占用你太久时间。”
谢简靠在玄关柜上，闭上眼，问：“需要我去接吗？”
“不不用，我抽了一天的时间，我把她送到你那里。”
谢简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砸了一下给砸穿了，疼的厉害，敷衍地回了个“嗯”后就挂断了电话。
在原地闭着眼调整了不久，于玄关柜分离，装起手机，进了房间，坐到沙发上。
李时亦从浴室冒着热气出来的时候，谢简半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好像已经睡着了，等他拿着条毯子靠近，谢简突然睁开眼，把他吓了一跳。
谢简拿过他手里的毯子，拍拍沙发：“坐。”
“她怎么了？”李时亦问。
谢简揽住李时亦的腰，把玩着他的手，说：“丈夫出轨，两人离婚在财产分割上产生分歧，那小女孩没人管，要我帮忙带一个月。”
李时亦感到不可思议，说：“他们感情不是很稳定吗？我看她朋友圈经常晒她老公给她买的包包饰品还有转账记录。”
“给钱不一定就是爱。”谢简说：“爱太贵重了，他没这个实力，给不起。”
“好吧。”李时亦垂垂眼，而后又看向谢简：“那冉冉过来住在哪里？你是要陪她睡吗？”
“我很忙，没那个时间，到时候给她在这里弄张婴儿床，到时间就放里面，她能睡就睡，不能睡就熬着。”
谢简说的这样轻松，好像真的一点也不想管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李时亦一个旁支都有点不忍心了，所以他主动揽下了这一“任务”：“我没有很忙的，我可以哄她睡觉。”
谢简盯了他两秒，揉揉他的小手：“可以，但到你睡觉的时间她要还没睡着，你就不许再管她了。”
李时亦这时候也上劲儿了，皱着眉头说：“那你可要接着管呀，她还那么小，玩心大很正常的。”
……
两天后，谢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自己面前脸蛋糊成花猫的一大一小，无比后悔自己当时答应李琦接来李沐冉的请求。
等谢简拿起身边的手机后，李时亦在心里暗中松了口气，垂下脑袋，嘴角沾着的油渍扎的他一阵痒，趁谢简看手机的功夫，悄悄舔了舔。
酸酸甜甜，心情都变得美丽起来。
“我允许你吃了吗？”
闻言，李时亦还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迅速收起小舌头，抬眼一看，谢简头都没抬。
李时亦重新低下头：“我打完游戏想去喝口水，看到冉冉把那个包装拆开正抓着一个在嘴里嚼——不过她应该就抓了那一个吃。我本来是想把它放高一点，让冉冉够不到，可是那个味道太香……所以就……就……”
李时亦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简眉头紧锁，扣上手机，打断道：“我再问你一遍，我说这东西你可以吃了吗？”
李时亦老实摇头：“没有。”
一口气从谢简鼻腔传出，紧接着他说：“前天你吃了两个蛋糕，喝了大杯的热可可，当晚就牙疼的睡不了，昨天刚看的牙医。”想到这谢简嗤笑一声：“宝宝，医生当时怎么说的。”
李时亦向下咽咽口水：“医生说……说我这两个星期最好不要吃高刺激的食物。”
谢简向后一靠：“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回房间等我。”
“哥哥——”李时亦正准备给自己求求情，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只小手打断。李时亦低下头，冉冉一只手揪着他的裤腿，一只手含在嘴里，眼巴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