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塔维亚带他去的地方,叫"红骨殿"。
殿如其名。
整座宫殿用一种暗红色的骨材砌成,每一块骨头上都雕着缠枝莲花,花瓣翻卷的弧度极其讲究,透着一股糜烂又精致的美。
殿外没有守卫。
不是不需要,而是——
整座山,都是守卫。
顾千印抬眼看去。
山体从半山腰往下,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长在石头里,长在树根里,长在泥土里。
它们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千印。
带着好奇。
带着审视。
还带着一丝——
饥饿。
"别看它们。"
奥克塔维亚走在前面,红色裙摆扫过石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眼们饿了很久。"
"你越看它们,它们越觉得你有意思。"
"越有意思——"
"越想尝尝。"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顾千印收回目光。
脚步不停。
山眼们齐齐眨了一下。
像一片眨眼的潮水。
然后,慢慢缩回了石头里。
奥克塔维亚微微挑眉。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它们咬你。"
顾千印脚步一顿。
侧过脸。
嘴角扯出一抹冷弧。
"它们可以试试。"
奥克塔维亚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她加快了脚步。
红骨殿的大门,是两扇嵌着兽骨的厚重木门。
门上没有锁。
奥克塔维亚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门上轻轻一点。
门——
自己开了。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不像花香,不像药香,也不像熏香。
更像——
烧红的铁,浸在冷水里。
又腥,又甜。
又烫,又凉。
复杂到鼻子几乎要打结。
顾千印眉心微动。
万劫煞体在体内翻了一下,随即平复下去。
"进来吧。"
奥克塔维亚率先走了进去。
顾千印跟上。
殿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没有王座。
没有兵器架。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魔王宫殿该有的东西。
有的只是——
一口巨大的锅。
锅架在大殿正中,直径三丈有余,锅身漆黑,锅底燃着暗红色的火。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黏稠的液体翻涌着,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甜腥气。
锅边围着七八个女人。
有魅魔。
也有人类模样的。
她们有的添柴,有的搅拌,有的往锅里丢东西——顾千印瞥了一眼,丢进去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果实。
所有人都很专注。
像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
"在做饭?"顾千印问。
"不然呢?"奥克塔维亚回头一笑,"你以为魅魔每天都在干什么?"
"……"
顾千印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你们会更——"
"更什么?"
"更妖娆。"
"更放纵?"
"更不知道羞耻?"
奥克塔维亚一边说,一边走到锅边,拿起一把木勺,搅了两下。
锅里的液体泛起涟漪。
她舀起一勺,放在鼻尖闻了闻。
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
她端着那勺液体,走到顾千印面前。
递到他嘴边。
"尝尝。"
顾千印看着那勺暗红色的液体。
液面在轻微晃动。
倒映出他的脸。
还有——
倒映里的他,嘴角在笑。
不是他平时的笑。
是一种很陌生的、带着凉意的笑。
"这是什么。"他问。
"欲望。"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很轻。
"纯粹的、没被修饰过的欲望。"
"从每一个来堕落土的修士身上——"
"提炼出来的。"
顾千印抬眼。
"你让我喝这个?"
"怎么,不敢?"
奥克塔维亚的眼睛弯了弯。
"你不是来谈合作的吗?"
"连一杯酒都不敢喝——"
"合作怎么谈?"
顾千印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
他张嘴。
将那勺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的瞬间——
没有味道。
真的没有。
像白开水一样。
但下一秒——
轰。
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小腹。
然后,像被点燃的油,顺着血管烧遍全身。
顾千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力量。
不是复仇。
不是打破归墟循环。
而是——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长裙。
站在一片开满桃花的院子里。
她背对着他。
长发垂到腰际。
风一吹,发丝和花瓣一起飘起来。
她慢慢地转过身。
但脸——
是模糊的。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她的脸。
他想往前走。
脚却像钉在地上。
他想开口喊。
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熟悉的、窒息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像无数个深夜里,他从噩梦中惊醒时一样。
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紧到——
喘不过气。
"啧。"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原来是这个。"
"我还以为——"
"你会想要什么更了不起的东西呢。"
轰——
画面碎了。
顾千印猛地回神。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把空了的木勺。
手指——
在抖。
他缓缓收紧手指。
木勺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你看到了什么?"奥克塔维亚问。
"没什么。"
顾千印把木勺递还给她。
声音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奥克塔维亚接过木勺。
看了他一眼。
没再追问。
只是转身走回大锅边,把木勺丢进锅里。
"走吧。"
"去里面说。"
她朝着大殿后侧走去。
顾千印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一道帘子。
帘子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偏厅。
厅里摆着一张矮桌,两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红色的鸟。
不是鸾。
不是凤。
是一只——
他从未见过的鸟。
鸟的羽毛像燃烧的火焰,眼睛却是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
"坐。"
奥克塔维亚率先盘膝坐下。
顾千印在她对面坐下。
"先说说你的来意。"奥克塔维亚开门见山,"你说天道联盟——具体什么情况。"
顾千印看着她。
"三十天内,他们会发动一次十倍规模的净化行动。"
"目标是所有'叙事不纯'的世界和势力。"
"堕落土——"
"在名单上。"
奥克塔维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倍规模?"
"消息准吗?"
"感官塑造行会的无相师亲口说的。"
奥克塔维亚挑眉。
"你认识无相师?"
"见过一面。"
"那老东西的话——"奥克塔维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七分真,三分假。你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
顾千印的语气很平。
"重要的是——"
"就算是假的,你们堕落土赌得起吗?"
奥克塔维亚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顾千印。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很会说话。"
"比我想象的会说。"
"我以为你这种人——"
"只会拔剑。"
顾千印没接话。
只是看着她。
等她往下说。
奥克塔维亚收了笑。
身体微微前倾。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
顾千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七宗罪。"
"我需要它们。"
奥克塔维亚的瞳孔微缩。
"你知道七宗罪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要?"
"敢。"
顾千印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我要一杯水"。
奥克塔维亚盯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出声。
"好。"
"第一件,我可以帮你。"
"但七宗罪不在我手里。"
"萨麦拉——愤怒罪主,占着暴怒熔炉。"
"玛蒙——贪婪之主,守着黄金海。"
"利维坦——嫉妒之影,藏在镜殿里。"
"还有路西菲尔——"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很细微。
但顾千印捕捉到了。
"傲慢王座的主人。"
"七宗罪之首。"
"他才是真正的老大。"
"我?"
奥克塔维亚摊摊手。
"我只是个管色欲迷宫的。"
"手底下几千只魅魔,勉强混口饭吃。"
顾千印看着她。
"你太谦虚了。"
"是吗?"
"姻缘古神的红线娘子说,你身上有一条很重要的线。"
奥克塔维亚的笑,僵了一下。
"红线娘子?"
"你还见过她?"
"见过。"
"她还说了什么?"
"说最重要的红线——"
顾千印顿了顿。
"不在未来。"
"在过去。"
奥克塔维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指节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千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
她松开手。
重新笑了起来。
那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
少了几分媚意。
多了几分——
苍凉。
"那个老女人。"
"还是这么多管闲事。"
她站起身。
走到墙边。
抬手,轻轻抚摸那幅画。
画上的红鸟,羽毛像在燃烧。
"第二件事呢。"
她背对着顾千印问。
"第二件——"
顾千印也站了起来。
"我需要深渊之门的坐标。"
"还有——"
"通过深渊之门的方法。"
奥克塔维亚的手,猛地顿住。
她转过身。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要去深渊?"
"是。"
"你疯了?"
"可能。"
顾千印看着她。
"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我需要恶魔神瞳。"
奥克塔维亚的呼吸,重了一拍。
她盯着顾千印。
眼神复杂。
像在看一个疯子。
又像在看一个——
她曾经认识的人。
"恶魔神瞳……"
她喃喃道。
"你要那个东西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
顾千印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奥克塔维亚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别开了视线。
"恶魔神瞳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你连色欲迷宫都未必走得出去——"
"还想碰深渊魔主的眼睛?"
"走不走得出去——"
顾千印往前一步。
"试过才知道。"
奥克塔维亚看着他。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在挑衅我?"
"没有。"
"我只是在说事实。"
顾千印的语气很平。
"如果你不肯合作——"
"我自己也能找到深渊之门。"
"可能会费点事。"
"但总能找到。"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偏厅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了好几度。
奥克塔维亚盯着他。
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一锅烧开的水。
咕嘟咕嘟。
随时会溢出来。
顾千印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峙了很久。
久到外面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
奥克塔维亚忽然笑了。
"好。"
"很好。"
"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顾千印面前。
抬起头。
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她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燃烧的红宝石。
"我可以帮你。"
"但不是免费的。"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陪我——"
"走一遍色欲迷宫。"
顾千印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色欲迷宫是我的地盘。"
"里面藏着我所有的秘密。"
"也藏着——"
她顿了顿。
"路西菲尔的秘密。"
"你如果能从迷宫里走出来——"
"我就把深渊之门的坐标给你。"
"再告诉你怎么通过地狱七层。"
"还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
在顾千印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七宗罪的下落。"
"我全告诉你。"
顾千印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指尖很凉。
像一块冰。
"如果走不出来呢。"
"走不出来——"
奥克塔维亚笑了。
笑得很好看。
也很危险。
"你就永远留在里面。"
"成为迷宫的一部分。"
"怎么样?"
"敢赌吗?"
顾千印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
他退后一步。
"什么时候走。"
奥克塔维亚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现在。"
她转身就走。
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
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顾千印跟上去。
两人穿过大殿。
锅里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围着锅的女人们,依然在忙碌。
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出了红骨殿。
奥克塔维亚没有走下山的路。
而是朝着山后走去。
山后是一片——
看不到尽头的花田。
花是红色的。
一朵一朵,开得极其妖艳。
花瓣上有细碎的纹路,像血管。
风一吹。
花田翻涌。
像一片红色的海。
"这就是色欲迷宫?"顾千印问。
"这是入口。"
奥克塔维亚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他。
"记住三件事。"
"第一,迷宫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欲望投射。"
"你越抗拒,它越真实。"
"第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人。"
"哪怕那个人——"
"是你自己。"
"第三——"
她顿了顿。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如果你在里面看到我——"
"不要跟我说话。"
"不管我说什么。"
"都不要信。"
顾千印挑眉。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赢。"
奥克塔维亚笑得意味深长。
"毕竟——"
"你要是死在里面了。"
"我的乐子就没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花田里。
红色的花,淹没了她的脚踝。
她的小腿。
她的腰。
最后——
整个人都消失在花海里。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我在迷宫尽头等你。"
"顾千印。"
"别让我失望。"
顾千印站在花田边。
看着眼前这片翻涌的红色海洋。
深吸一口气。
万劫煞体在体内缓缓运转。
混沌道胎微微震颤。
维度绘卷在识海中展开。
一阶叙理裁境的力量,在指尖流转。
他抬步。
走进了花田。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
万魂崖。
贾维尔拿着一张最新的情报卷轴,急匆匆地冲进大殿。
"老大!"
"出事了!"
大殿里。
凌疏影正在擦拭她的长剑。
战无极靠在柱子上养神,脸色还有些苍白。
艾琳娜坐在桌边,看着一张地图。
慕容金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贾维尔的声音,几人都抬起头。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战无极皱眉。
"美食洲!"
贾维尔把情报卷轴拍在桌上。
"天道联盟对美食洲动手了!"
"说是'叙事不雅',要净化整个美食洲!"
凌疏影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美食洲?"
"24个三千洲大世界之一。"
艾琳娜开口。
"以味觉入道,居民都是修士厨师。"
"战力不算强,但特产的灵气食材,是很好的修炼辅材。"
"他们要是被净化了——"
"对我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
贾维尔点头。
"不止美食洲。"
"我收到消息,音乐洲和契约洲也在净化名单上。"
"还有亡灵洲——"
"那个地方更特殊。"
"老大呢?"贾维尔左右看了看,"顾千印人呢?"
"去堕落土了。"凌疏影说。
"堕落土?!"
贾维尔瞪大眼睛。
"他一个人去的?"
"嗯。"
"这小子——"
贾维尔挠了挠头。
"胆子也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
"美食洲那边急着求援,老大又不在——"
"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
几人对视一眼。
战无极先开口。
"我去。"
"你?"艾琳娜看他,"你伤还没好。"
"皮外伤而已。"
战无极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总不能看着美食洲被灭了。"
"二十四个大千世界,美食洲是第一个求援的。"
"如果我们不帮——"
"其他世界就会寒心。"
"以后谁还敢跟我们混。"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我同意老战的看法。"
"但美食洲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战无极看她。
"你那条腿——"
"废不了。"
艾琳娜淡淡道。
"元素议会议长,还没弱到走不动路。"
战无极张了张嘴。
没再说什么。
凌疏影收起长剑。
"我留守万魂崖。"
"慕容金——"
她看向窗边的慕容金。
慕容金收回视线。
"我去美食洲。"
"你?"凌疏影皱眉,"你的冰魄——"
"压制得住。"
慕容金的语气很淡。
"三个月。"
"足够了。"
凌疏影看着他。
看了几秒。
点了点头。
"好。"
"战无极、艾琳娜、慕容金——"
"三人前往美食洲。"
"以逆伐者名义,提供庇护。"
"贾维尔——"
"你负责后勤和情报。"
"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老大。"
贾维尔立正。
"收到!"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问。
"那……老大那边呢?"
"堕落土那边——"
"要不要派人支援?"
凌疏影沉默了一下。
"不用。"
"他一个人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别给他添乱。"
贾维尔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
他跑了出去。
大殿里。
几人对视一眼。
战无极叹了口气。
"这小子。"
"走到哪儿都不消停。"
艾琳娜嘴角微勾。
"这才像他。"
"像谁?"
"像他母亲。"
艾琳娜的眼神飘向远方。
"苏晚晴当年——"
"也是这样。"
"一个人。"
"一把剑。"
"就敢闯任何地方。"
战无极沉默了。
慕容金也沉默了。
凌疏影握紧了手中的剑。
窗外。
天色渐暗。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
色欲迷宫。
顾千印已经走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
花田没有尽头。
红色的花,一朵接一朵。
花瓣上的纹路,在他走过之后,会轻轻蠕动。
像活的一样。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是困。
而是——
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画面。
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画面。
8岁。
第一次练剑。
师父站在他对面。
手里拿着一根木条。
"握紧。"
"剑是你的手。"
"手不能抖。"
他用力握紧木剑。
手心全是汗。
师父一木条抽在他手背上。
"太用力了。"
"剑是你的手,不是你的仇人。"
"再来。"
一下。
又一下。
手背肿得像馒头。
他咬着牙。
不哭。
也不喊疼。
师父停下来。
看着他。
"为什么不哭。"
"哭了就能不挨打吗?"他问。
"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哭。"
师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小子。"
"有骨气。"
画面碎了。
顾千印猛地回神。
他发现自己站在花田里。
面前是一朵巨大的红花。
花心里——
坐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手背肿得老高。
小孩抬起头。
看着他。
眼睛很亮。
"你是谁?"
小孩问。
顾千印看着他。
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
他自己。
8岁的他自己。
"我……"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小孩歪了歪头。
"你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也被师父罚了?"
"师父打人可疼了。"
"但你别哭哦。"
"哭了他会打得更凶。"
小孩一本正经地说。
像个小大人。
顾千印看着他。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闷闷的。
他知道这是幻境。
是欲望的投射。
是色欲迷宫制造出来的假象。
他应该——
一剑斩碎它。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是——
他动不了。
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小孩。
看着那双干净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
看着那只肿得老高的手背。
看着小孩脸上那股倔强的、不服输的表情。
那是他。
那是还没有经历过一切的他。
那是还不知道什么是归墟、什么是净化、什么是失去的他。
那是——
他已经忘了的自己。
"你怎么了?"
小孩从花心里跳下来。
走到他面前。
仰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很疼?"
"我这里有药。"
小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递给他。
"师父给的。"
"他说我乖,奖励我的。"
"给你用吧。"
顾千印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小小的。
瘦瘦的。
手背上还有未消的淤青。
他的手指动了动。
想接。
又不敢接。
他怕。
他怕一碰——
这个幻境就会碎掉。
他怕一碰——
这个年幼的自己,就会消失。
更怕——
他会不想走了。
"拿着呀。"
小孩把纸包往他手里塞。
纸包碰到了他的手心。
温温的。
带着小孩的体温。
顾千印的手指,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花田深处传来。
"别给他。"
"他不是好人。"
小孩转过头。
顾千印也转过头。
花田里。
一个女人缓缓走来。
白色的长裙。
长发垂腰。
脸——
是模糊的。
跟他在那勺液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顾千印的呼吸,猛地一滞。
女人走到小孩身边。
弯下腰。
摸了摸小孩的头。
"小宝。"
"过来。"
"到娘这儿来。"
小孩眼睛一亮。
"娘!"
他扑进女人怀里。
女人抱着他。
抬起头。
看向顾千印。
脸依然是模糊的。
但顾千印能感觉到——
她在笑。
"千印。"
女人的声音很轻。
像风。
"你回来了。"
顾千印站在原地。
浑身僵硬。
他的嘴唇在抖。
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抱着小孩。
一步步朝他走来。
"娘好想你。"
"你怎么才回来。"
"你师父说你出去历练了。"
"历练了这么久吗?"
她走到顾千印面前。
抬起一只手。
想摸他的脸。
顾千印看着那只手。
手是模糊的。
像一团雾。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疼。
疼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幻境。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
不是他母亲。
他母亲早就死了。
死在万年前。
死在他出生之前。
他甚至——
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
为什么眼泪会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为什么他想——
想就这样留下来。
留在这个花田里。
留在这个幻境里。
留在——
"娘"还在的世界里。
女人的手,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只剩一寸。
顾千印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一下。
就碰一下。
一下就好。
然后——
他就斩碎这个幻境。
继续往前走。
他的理由很充分。
真的很充分。
只是碰一下而已。
又不会怎么样。
反正都是假的。
反正——
他都知道。
女人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脸颊。
凉的。
像冰。
顾千印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
识海里。
混沌道胎,猛地一跳。
维度绘卷,自行展开。
叙理裁境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假的。
顾千印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女人,还在对他笑。
怀里的小孩,还在看着他。
花田还是那片花田。
红色的花,一朵接一朵。
但他知道——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抬起手。
握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千印……"
"你干什么。"
顾千印看着她。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不是她。"
女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说什么呢。"
"我是你娘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不认识。"
顾千印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一块冰。
"我从来没见过我娘。"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我不知道她抱我的时候——"
"手是暖的还是凉的。"
他顿了顿。
握着女人手腕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所以——"
"你到底是谁。"
女人的脸,开始扭曲。
像融化的蜡。
模糊的五官,在脸上滑动。
"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不认我……"
"我是你娘啊……"
"你最想见到的人,不是我吗?"
顾千印看着她。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疼到他几乎握不住剑。
但他的眼神,依然冷。
冷得像万年寒冰。
"我是很想见她。"
"非常想。"
"但——"
"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松开手。
后退一步。
右手握住腰间的剑。
铮——
剑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
"滚。"
女人的脸,彻底扭曲了。
她发出一声尖啸。
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红色的花,从她身上长出来。
一朵。
两朵。
无数朵。
很快,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红色的花球。
花球炸开。
花瓣漫天飞舞。
像一场红色的雨。
顾千印站在花雨里。
一动不动。
剑还在鞘里。
他最终——
没有拔剑。
花雨散去。
花田还是那片花田。
红色的花,一朵接一朵。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千印站在原地。
低着头。
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指节发白。
很久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一步。
红色的花,在他脚下翻涌。
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而他——
是这片海里,唯一的孤岛。
——
红骨殿。
奥克塔维亚站在大殿的露台上。
望着花田的方向。
她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酒。
酒杯在她手里,轻轻摇晃。
酒液泛着涟漪。
涟漪里——
映出顾千印的身影。
他在往前走。
走得很慢。
但很稳。
一步都没有停。
奥克塔维亚看着涟漪里的身影。
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果然……"
她喃喃道。
"跟那个人——"
"一模一样。"
风一吹。
她红色的长发,随风飘舞。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仰头。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染红了她的下巴。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火。
又像冰。
"顾千印……"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倒要看看——"
"你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