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脱下工装裤，搭在椅子背上。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到他一只拖鞋上。他没管，直接躺上床，连帽卫衣也没换。后脑勺刚碰枕头，手机就亮了。
屏幕右上角显示23:40。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他妈发的。头像还是去年春节在超市门口拍的那张——她站在店门口，手里举着“开业大吉”的小牌子，笑得有点僵。消息只有几个字：“儿子，妈不是逼你，只是担心你老了没人照顾。”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拇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耳上的小痣。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嗡的一声。接着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他想起来，上周修水管时拧太紧，接口松了，现在每晚都要放个矿泉水瓶接水。
他开始打字：“妈，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删掉了。
又写：“您别操心，我还年轻。”
也删了。
最后想了想，重新敲：“妈，我知道，但婚姻不是任务，我想遇到对的人。”
发送。
他没放下手机，而是扣在胸口，屏幕朝下，像怕什么跑掉似的。眼睛闭着，耳朵却听着有没有震动声。可什么也没响。外面巷子有电动车经过，谁家小孩突然哭了，很快又被哄住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墙皮有些地方发黄起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电灯开关那儿。
他记得第一次搬来的时候，中介说这房子“采光好格局正”。结果下雨漏水，他拿脸盆接了三晚上，后来自己买了防水涂料刷了一遍。那天还顺手帮隔壁房东修好了电闸，对方请他吃了碗牛肉面，多加了个蛋。现在那碗面的塑料盒还在他衣柜底下，一直没扔。
手机震了一下。他赶紧抓起来看，是系统提示：电量剩余17%。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明明只是一条普通消息，自己却紧张得像等判决书。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插头有点松，要用手扶着才能充进去。他懒得动了，就这么躺着。脑子空了一会儿，又慢慢回过神。想起前两天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收银小哥一边扫码一边问：“哥，你是不是还没对象？”他笑着说：“对象太贵，租不起。”小哥笑了好久，走的时候还多塞给他一根鱼豆腐。
话是笑了，可回家路上他踩着影子走，一步一个，踩碎了再重叠，脑子里还是绕不开这句话。他不是没想过结婚，也不是真觉得一个人多自在。冬天水管冻住，他蹲在地上用吹风机烘了四十分钟；发烧那次找不到退烧药，翻抽屉才找到半板布洛芬，配着凉茶吞下去。那时候要是有人在家，递杯热水也好。
但他更怕将就。怕为了不孤单随便找个人过日子，怕嘴上说着“就这样吧”，然后一天天熬下去。他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带他长大，从早忙到晚，连生病都不敢请假。他见过她在柜台后面吃药，说是胃疼，其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也不肯关门休息一天。他就坐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把本子戳破了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想让她再操心。每次打电话都说“最近挺好”“项目顺利”“同事都很照顾”。房租涨了不说，加班到凌晨也不提。她汇来的“房租补贴”他一分没动，全存着，每年她生日寄回去买家电。他知道她以为他在江州站稳了脚跟，其实六年搬了九次家，最长住了一年半，最短才二十天。
他翻了个身，枕头塌了，脖子不舒服。他拍了两下，闻到一股旧棉花的味道。床头柜上有只玻璃杯，里面泡着半截茶梗，是他昨天喝完留下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第367次租房避坑记录：①看房必查下水 ②合同注明维修责任 ③拍照留存屋况”。这是他定的规矩，每搬一次就更新一次，现在已经记满一本了。
他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翻到背面，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半夜醒来随手写的：“我不想骗她，也不想委屈自己。”
他看着这几个字，鼻子突然一酸，赶紧吸了口气，翻回来仰躺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正好在眼前，横着一道。他想起大学时组乐队，辅导员找他谈话，说搞这些没用，以后找不到工作。他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想：有用没用，我自己说了算。
现在也一样。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往上滑了很久，找到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在社区公园拍的，他帮一位老奶奶修好了轮椅刹车，她非要合影。照片里他蹲在轮椅边，穿着这件褪色的连帽卫衣，脸上沾了点机油，老太太笑得露出缺牙。这张照片他当了好久屏保，换新手机也第一时间导过去。
这事不大，就是顺手帮忙。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没白活，哪怕只是让别人少摔一跤。
他退出相册，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充电线还是接触不良，他干脆拔了，反正明天不用打卡上班。窗外路灯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几秒才亮。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应该是哪个夜班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脑子里还在想事，但不再乱，像一杯晃久了的水，终于要静下来了。他知道妈妈不会马上回消息，可能明天早上才会看到，回一句“知道了，你自己注意身体”。也可能隔两天再说一次，语气会轻一点。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太怕他苦。
他也知道，那句“我想遇到对的人”未必能让她安心。但她至少听到了，他不是不想成家，也不是不在乎亲情，他只是想活得清楚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些，盖住肩膀。床头那杯隔夜茶映着微弱的光，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倒影扭一下又恢复了。他最后睁了睁眼，看向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没变，也没消失。
有些事，躲不掉，也急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