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凹陷边缘停住,先将右脚向后撤了半步,才缓缓蹲下。
左肩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他收住动作,等那阵痛意过去,将手探入衣襟,取出折好的兽皮地图。
湿冷的指腹压住兽皮两角,一股陈旧的皮腥味混着雨水气息钻入鼻端。
夕光将尽,地图上的墨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尤其是边缘那个古旧标记,乍看过去,只像几道被揉烂的污痕。
他没有急着去找完整轮廓。
越是残破的东西,越不能凭第一眼下判断。
陈默把兽皮转过一个角度,让尚未散尽的天光斜斜照在皮面上,再用拇指压平卷曲的边缘。
几条颜色极浅的墨线从皮纹间显出来,一条向内折转,另两条断在折角外侧,末端各有一个几乎磨平的小点。
他的视线随即落向地面。
六边形凹陷左侧,一道沟壑在靠近边角时骤然收窄,折转之后,并没有直接汇入中央,而是贴着边缘绕过一小段。
旁边两道浅痕则中途断开,断口恰好对着两处针眼般的石孔。
折角、断线、孔位。
一一吻合。
陈默按住兽皮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古修士随手留下的地形标识。
地图边缘那团不起眼的残墨,画的就是脚下这部分阵纹。
作图之人甚至将两条容易被当作破损的断线也描了出来。
那些沟壑看似杂乱,不过是外层石面长年风化,把原本的刻痕磨宽、磨浅了。
真正负责引导灵力的纹路,藏在沟底。
他俯低身子,借着最后一点斜光看进去。
粗糙的沟壁之下,有一线暗沉的光泽,细得像嵌在石头里的旧铁丝。
若非知道这里存在阵图,他即便踩着它走过去,也很难察觉。
宗门的人还在寻找灵力汇聚的异常之处。
这里却把灵力压在岩层之内,露在外面的,只是一次次微弱而迟缓的震颤。
陈默将地图折起,收回内袋。
找到阵图,和能够使用阵图,是两回事。
废弃护山阵里最不缺的,就是看似无害、碰上去却能抽干修补者灵力的残节点。
他这点修为,加上受伤失血的身体,禁不起一次莽撞试探。
他选了距离六边形边缘稍远的一条沟壑,把右手食指悬在沟底上方。
体内灵力被一点点调动起来。
指尖泛起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微芒。
那缕灵力极少,少到即便被直接吞掉,也不会影响他起身退走。
陈默稳住呼吸,缓缓向下压指。
灵力触及沟底。
一线暗光陡然亮了起来。
不是指尖映出的光。
那光伏在石纹最深处,灰白中透着极淡的青色,仿佛冷灰里将熄未熄的一点火。
它沿着沟壑向中央爬去,速度不快,却没有半分偏移。
一寸。
两寸。
陈默的目光跟着移动,右臂肌肉微微绷紧。
到了约三寸的位置,暗光忽然一缩,彻底消失。
没有溃散的灵气,也没有撞上断口时该有的细碎闪烁。
那缕灵力仿佛沉进了极深的水底,连一丝余波都没留下。
陈默立刻抬指,截断输出。
指腹贴着冷空气,残余的麻意仍沿着指节往上爬。
他皱起眉,看着那截重新归于灰暗的沟壑,没有补上第二缕灵力。
这东西还活着。
但以他方才注入的灵力,连最外侧的引灵纹都走不完。
若是对灵力品质要求极高,他这点驳杂灵力,进多少都可能被消磨掉;若是需要的总量太大,贸然加码,便等于把自己接在一个不知道多深的漏口上。
两种情况,他都耗不起。
陈默没有再碰沟底,而是将手掌按在一旁未刻纹的岩面上。
冰冷,坚硬。
数息之后,掌下传来一次轻颤。
他默数着间隔,等到下一次震颤出现,又把目光移回那道刚刚亮过的纹路。
震颤并未加快,也没有变强。
自己的灵力只是被吃掉了,没有真正参与阵图运转。
这个区别让他眼中的凝重稍稍变了。
也许不是不够多。
而是没有送对时候。
宗门典籍库里一册缺了封皮的残卷,从记忆中浮了出来。
那里面记载的并非完整阵法,多是前人零散批注,其中有一段说过,部分上古阵法所谓“认主”,并不单靠血脉或神魂,也可能是辨认输入灵力的起伏。
同样一股灵力,持续灌入,和按特定间隔送入,得到的结果截然不同。
修补护山阵时,他也见过类似现象。
两处节点各自完好,一旦灵力交接错了半拍,阵纹便会相互抵消,表面看起来,和灵力不足几乎没有分别。
陈默低头,重新审视六边形四周。
几条沟壑并非等长。
从不同边角通向中央的细纹,有的笔直,有的绕行。
乍看像刻阵之人随性落笔,可若把弯折的部分算进去,某些长度之间,隐隐存在重复的差值。
这些绕路,不一定是为了避开什么。
也可能是为了让灵力先后抵达。
陈默用指节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随后从衣襟与腰侧取出几枚下品灵石。
石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棱角间夹着干涸的血污。
余光扫过这些灵石时,他停了一瞬,随即将其中一枚摆到六边形外缘的一处沟壑交会点上。
若能不耗,他当然不愿耗。
可如今宗门修士正在林中巡查,留在这里空想,省下的灵石未必有命再用。
他将其余几枚依次放到几个边角附近,却没有紧贴着角尖摆齐。
有一枚向外挪了两指,另一枚顺着浅沟退开半寸,每一枚与邻近纹路的距离都略有不同。
摆好后,陈默又蹲回原处,等了一次岩层里的轻颤。
灵石没有反应。
他并不失望,反而伸手,将最先放下的那枚稍稍旋转,让一道天然缺棱正对沟壑最窄的位置。
这些下品灵石品质低,灵力封存得不严,碰撞时容易泄出少许。
平日里这是毛病,眼下却恰好能用。
他要的不是几枚灵石一起放光,而是一道有先有后的波动。
只有第一道起伏能沿着旧阵纹抵达下一处,后面的灵石才可能被带动。
若他的判断错了,损失也止于这一点逸散的灵气,不必把身体留在阵上承受反噬。
陈默退后数步。
鞋底擦过岩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响。
他侧过身体,将左肩藏在后方,确认身旁没有绊脚的石块,才从地上捡起一粒指肚大小的硬石。
他没有立刻出手。
脚下那种极轻的震颤,又一次传来。
陈默默数。
在下一次震颤将起未起之际,右手骤然一弹。
石子掠过低处,精准撞上第一枚灵石的缺棱。
“嗒。”
一声脆响,短促得几乎刚传出便被空地吞没。
灵石轻轻一晃,并未滚离原位。
一点淡白灵光从被击中的边缘逸出,沿着下方沟壑滑了进去。
陈默屏住了呼吸。
那道光走过先前熄灭的位置,没有停。
紧接着,第二枚灵石微微亮起。
第三枚。
第四枚。
光亮依次掠过,前一枚刚暗下去,后一枚便恰好接上。
原本毫无关联的几块石头,竟在这一瞬间连成了一次完整的起伏。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成了。
不是靠蛮力把阵纹灌满,而是借它本来就有的运转节奏,送进去一道能被接纳的灵力。
一道极薄的涟漪贴着石面铺开,扫过整个六边形区域。
陈默后颈上的汗毛无声竖起。
那涟漪经过时,空气像忽然冷了几分,连吸入鼻腔的气息,都带上了一点干涩的石尘味。
中央地面动了。
没有碎石崩落,也没有机关摩擦的响声。
一层与周围岩石毫无区别的石面,平平向下沉了半寸。
随着它陷落,中央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石质圆盘,盘缘布满细密刻纹,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出比周围岩石更深的灰色。
几枚灵石先后熄灭。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陈默仍站在原处,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看圆盘,又看六个边角,最后望了一眼林间。
没有光柱,没有向外扩散的强烈灵压。
方才那点动静,被牢牢限制在了地面附近。
至少暂时,这里还没有把他的所在暴露给林中的搜查者。
他等到脚下再次传来熟悉的轻颤,确认节奏没有骤变,才缓缓靠近。
圆盘比想象中更完整。
先前像是碎裂纹路的那些细线,到了这里,变成了一道道深浅一致的刻痕。
外圈向内收拢,内圈却又分出许多短促的折线,有些彼此相接,有些隔着极窄的空隙遥遥相对。
陈默半蹲在旁,右手撑住膝盖,没有用手去摸。
他的视线沿着最外侧的一道弧纹移动,越看越慢。
这不是常见的聚灵纹。
聚灵纹只需汇入,不必在每一个回折处再刻上成对的定向短痕。
也不像攻伐阵,盘上找不到将灵力骤然压缩、再向外释放的出口。
他在其中辨认出了一组相背的钩纹。
接着,是钩纹之后三道长短不等、却始终指向同一个位置的细线。
典籍中的残图与眼前刻纹,在脑海里逐渐重叠。
空间定位。
陈默撑在膝上的手慢慢扣紧。
他不认识整座阵图,也推不出它的完整用途,但这一小组符文的作用,他记得清楚:约束偏移,固定落点,让进入阵内的东西,不至于散落到别处。
这里藏着的,果然是一道入口。
而脚下的六角阵图,只是露在外面的一部分。
陈默抬眼看向四周。
古树深处已经暗下来,林梢那点残霞正被灰色吞没。
没有人声,也看不见追兵,可这份安静能持续多久,他心里没有底。
退回去,仍是百瘴林,仍是正在收拢的巡查队。
眼前这条路至少还未被那些人发现。
只是入口通往何处,阵法是否有损,他都不知道。
陈默低头,再次看向圆盘。
要走,也得先看清脚该落在哪里。
圆盘中央有一处浅浅的凹陷,几条细纹在凹陷底部交汇,边缘没有插槽,也没有锁扣。
它不像是安放专用信物的地方,倒更像一个承接灵力的引口。
方才灵石接续传递,只让圆盘显露出来,无法维持稳定供给。
而直接用自己的灵力去接,他已经试过了。
陈默探入内袋,取出那枚得自青阳宗弟子的玉符。
玉色在昏暗中显得温润,符内灵力仍沿着既有纹路平缓流转。
和下品灵石时强时弱的逸散不同,这股力量受到玉符自身约束,起伏极小。
他留下它,并不是因为青阳宗的名头有用。
在这里,宗门弟子的身份未必值半块灵石。
能不能让阵法回应,只看送进去的东西合不合适。
陈默用拇指轻轻擦去玉符表面的潮气,将它转过来,令灵力最易透出的那一面朝下。
他的手悬在圆盘上方,停了片刻。
随后,他把兽皮地图向衣襟深处压了压,收紧袖口,缓缓放低重心。
左肩的伤处又开始抽痛,额角一滴冷汗滑到颊边,他没有抬手去擦。
右手稳稳落下。
玉符一点点靠近圆盘中央的凹陷。
半寸。
一线。
玉面贴上石底的刹那,所有暗淡的沟壑同时亮了。
柔和的青白色光芒陡然铺满整个六边形区域,将陈默绷紧的指节照得近乎透明。
他脚下骤然一空。
岩面还贴着鞋底,身体却已经被清晰的下坠感扯住。
陈默猛地压低身形,右手死死扣住玉符,四周灰白色的石沿在青光中向上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