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带在前方飘着,不疾不徐。谢翠雪抱着萧衍,脚步没停。通道渐渐开阔,岩壁上的纹路也变了,不再是碎骨拼成的符文,而是一道道深深刻进去的沟痕,像是用指甲、用骨头、用牙齿生生抠出来的。那些痕迹歪斜地爬满四壁,越往前,越密集,最后连成了片,像一层层干涸的血痂。
空气开始发沉。每吸一口,喉咙里就压进一股铁锈味。萧宇焕走在最后,左手按在剑匣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没说话,可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他知道这味道——神骨被强行抽取时渗出的血气,混着怨念,经年不散。
谢翠雪突然停住。
她一只手扶住岩壁,指尖触到一道凹痕,掌心猛地一烫。不是推演那种灼烧,是另一种痛,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拱动,要破出来。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可呼吸已经乱了。
“怎么了?”萧宇焕上前半步。
她摇头,撑着墙站直。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眉心那道淡金蛇鳞纹,正一下下跳着,像是应和着什么。
“姐姐……”萧衍伏在她背上,小声问,“你心口疼吗?”
谢翠雪没答。她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一种低频的嗡鸣,从前面传来,钻进她的颅骨,贴着脊椎往下爬。那声音不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像一口老井底下,有人在敲一块锈铁。
她迈开脚,继续走。
光带引着他们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空。
是个石厅。不大,四四方方,地面铺着整块的黑石,缝隙里填满了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无声无息。厅中央立着一方石台,不高,三尺左右,表面磨得极平,映着微光,像结了一层薄冰。台上空无一物,可空气在那里扭曲着,像是热浪蒸腾,又像是水波荡漾。
谢翠雪的脚步慢下来。
她盯着那石台,手一点点松开墙壁。怀里萧衍察觉到异样,自己滑下地来,站到她身侧,没说话,只是攥住了她的衣角。
萧宇焕走到她旁边,目光扫过石台,低声问:“这就是……禁忌之骨?”
她没看他,只盯着那片扭曲的空气。掌心的烫感越来越强,眉心的金纹也开始发胀,像是要裂开。她听见那声音更近了,不再是敲铁,是低语,是无数人在同时呢喃,词句模糊,可其中一个音节反复出现——“归”。
她抬脚往前。
“别过去。”萧宇焕伸手拦她。
她绕开,脚步很稳。离石台还有五步,掌心突然浮现出一段纹路,和墙上那些沟痕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纹路一闪即逝,可痛感还在,顺着血脉往手臂上窜。
三步。
两步。
她伸出手。
“谢翠雪!”萧宇焕低喝。
她没停。
指尖触到那片扭曲的空气。
像碰到了冰,又像碰到了火。一股黑气顺着她手指猛地钻进去,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一僵,膝盖一软,跪倒在石台上。
剧痛炸开。
不是一处,是全身。骨头缝里像有刀在刮,血管里像有针在扎。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可喉头一甜,一口黑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淌下,滴在黑石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浸进冷水。
眉心的金纹爆出血红色的光,亮得刺眼。她仰着头,眼睛睁着,瞳孔却是散的。身体开始抽搐,手指蜷成爪状,死死抠住石台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姐姐!”萧衍扑上去,抱住她一条手臂,脸贴在她肩上,“别疼!别疼啊!”
她没动,也没回应。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
萧宇焕冲上前,刚要伸手,一层无形的力场将他狠狠弹开。他踉跄后退几步,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再抬头时,左臂的龙鳞纹正在疯狂跳动,皮肤下黑线游走,黑甲自行蔓延至手背,又迅速退去,反复不停。
他盯着谢翠雪,牙关紧咬:“撑住……你给我撑住!”
她听不见。脑子里全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海啸。她看见火光,看见母亲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断裂的骨簪,嘴唇在动,可她说不出话。她想往前,可脚像生了根。母亲抬起手,指向她,然后,整个人化作灰烬,随风散了。
她张嘴,想喊,可只咳出一口黑血。
萧衍哭着擦她嘴角的血,袖子很快染红。他一边擦一边哼歌,是那首冷宫里的童谣,调子走样了,声音发抖,可他一直唱,一遍又一遍。
“……月娘娘,照西窗,凤凰飞过断骨岗……”
萧宇焕半跪在结界外,拳头砸在地上,指节崩裂,血顺着虎口流下来。他盯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盯着谢翠雪抽搐的身体,盯着她眉心那道越来越亮的红光。
“你疯了吗?明知道危险还碰它!”他低吼,像是对她,又像是对自己,“你以为你能扛得住?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没人回答他。
谢翠雪的手还搭在石台上,指尖微微颤着。黑气顺着她手臂往上爬,已经到了肩膀。她的脸色由青转紫,嘴唇发黑,可那只手,始终没缩回来。
萧宇焕猛地抬头,看向石厅角落。那里有一道裂缝,窄得容不下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记得来时的路——通道狭窄,岔口唯一,回去的路已经被某种力量封死。他不能等。他不能再看着她这样。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左臂的龙鳞纹骤然暴起,黑甲瞬间覆满整条手臂,五指成爪,狠狠抓向结界。
“砰!”
力场反弹,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石壁,震得五脏移位。黑甲退去,手臂上的纹路暗了几分,可没消失。
他喘着粗气,撑地起身,再次走向结界。
这一次,他没用手。他拔出镇魂剑,剑未出鞘,可剑柄抵在结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
“再撑一下……”他盯着谢翠雪,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萧衍还在唱歌。眼泪掉在谢翠雪的手背上,滚烫。
“……断骨岗上起孤坟,坟里埋着唱歌人……”
谢翠雪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她的眼睛闭上了,可眉心的红光更盛,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肉。黑气已经爬到脖颈,正缓缓逼近心脏的位置。
萧衍停下歌,抬头看她,声音发颤:“姐姐……你听得见我吗?”
她没动。
他伸手去摸她脸,指尖碰到那滚烫的金纹,吓得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贴上去。
“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要看我当皇帝……”他抽噎着,“你不能反悔……”
萧宇焕站在结界外,左手死死攥着剑柄,右手撑在石台上,指节泛白。他看着谢翠雪的脸,看着她唇边的黑血,看着她抽搐的手指。
“你要是死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办?”
话没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她有用,她是凰骨宿主,是能镇压他反噬的“活药”。他把她关进冷宫,喂她药,看着她疯,看着她痛。他以为他恨她,恨她让他软弱,恨她让他夜里梦见那个被钉在祭坛上的自己。
可现在,他看着她快要死在眼前,心里不是恨。
是怕。
怕她真的闭上眼,再也不会骂他,再也不会躲他,再也不会在他挥剑时,轻轻哼一句童谣。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结界,黑甲再次蔓延。他不再试图打破它,而是将神骨之力缓缓注入,像在试探,像在寻找裂缝。
“再撑一下……”他重复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让你死。”
石厅里只剩下萧衍断续的歌声,和谢翠雪沉重的呼吸。
她的手还搭在石台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