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翠雪的手指还在石台上微微颤着,指尖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整个人靠在萧宇焕怀里,头歪在他肩窝,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眉心那道金纹已经从刺目的血红转为暗红,像一块烧尽的炭火,余温尚存却不再灼人。黑气停在她脖颈处,如一条死寂的蛇盘踞不动,可只要稍有松动,便会再度上行。
萧衍蜷在她另一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他不是睡着了,是不敢睁眼。刚才那一声“别丢下我”喊完后,他就再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谢翠雪冰冷的手背上,用体温去暖。
萧宇焕跪坐在石台边沿,左臂垂落身侧,皮肤裂开多处,渗出的血混着黑色黏液顺着指尖滴下,在黑石地上凝成几粒暗斑。他额头抵着谢翠雪的额角,汗和血混在一起滑进眼角,辣得生疼,但他没动。他知道不能松,一松,刚才拼死闯进去的通道、硬压下去的反噬、强行稳住的凰骨波动,都会崩塌。
结界外,骨婆婆拄着骨杖站在阴影里,右腿的义肢无声碾过地上的骨粉,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她看着三人交叠的身影,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悬在半空,并未触碰,只是掌心朝上,似在感受某种流转的气息。片刻后,她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是久旱逢雨,又像是孤灯见故人。
“勇气可破天机……”她低声说,声音干涩如风吹枯叶,“或许……真能改命。”
话音落下,她转身,身影缓缓退入来时的通道,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连那层微光也熄了。整座石厅只剩下一盏幽蓝的磷火浮在角落,映着四壁沟痕般的刻纹,忽明忽暗。
萧宇焕终于喘出一口长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试着动了动左手,黑甲早已褪去,可龙鳞纹仍在跳,一下一下抽着神经,像是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刮。他咬牙撑住地面,想换个姿势,刚一挪动,谢翠雪的身体就轻轻晃了一下。
“别动。”他低声道,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萧衍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声音哑得不像个孩子:“她……还会疼吗?”
萧宇焕没立刻答。他低头看谢翠雪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青,唯有眉心那点金纹还透着一丝生气。他伸手,用拇指背极轻地擦过她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笨拙,却小心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不会了。”他说,“我在。”
萧衍没再问,只是把手往她袖子里更深地钻了钻,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去。
外面风声渐起,从通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山腹在呼吸。岩壁上的沟痕开始微微发烫,那些曾被血与骨刻下的痕迹,此刻竟隐隐泛出一层暗光,一圈圈扩散,如同脉搏。
萧宇焕察觉到异样,猛地抬头。他左臂的纹路骤然一紧,剧痛直冲脑门,眼前闪过一片血雾——又是幻觉来了。他看见自己站在冷宫密室,手里拿着封骨散的药碗,谢翠雪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眼神空洞。他听见她说:“你要剜我的骨,就剜吧。”然后她笑了,笑声像夜枭扑翅。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指甲陷进皮肉,疼得清醒过来。
“不是真的。”他咬牙,“都不是真的。”
萧衍抬眼看他,小声问:“你又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嗓音沙哑,“待着别动。”
他又将额头抵回去,这次更用力些,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拽回来。他的呼吸渐渐与她同步,一呼一吸之间,竟有种奇异的平稳感。他体内的神骨之力虽躁动不安,可在这片刻,竟也奇异地安静下来,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不再挣扎。
“你说你要保护谢家。”他贴着她耳朵,声音极低,只有他们能听见,“可谁来保护你?”
没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她在听。哪怕意识溃散,她的手指仍搭在石台上,没有松开。她抓着的不是石头,是记忆,是执念,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骨哨碎片,是冷宫五年里每一句童谣,是萧衍第一次叫她“姐姐”时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校场练剑,子时三刻,神骨发作,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没人敢靠近,连亲兵都退开十步。只有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蹲下,把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他睁眼,看见的是谢翠雪的脸——那时她还没疯,眼神清亮,像井水洗过的月光。
她什么都没说,只哼了一句童谣。
那调子难听得要命,可他记到了现在。
“……月娘娘,照西窗……”他张了口,声音粗粝,不成调,“凤凰飞过断骨岗……”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接了下去:“断骨岗上起孤坟,坟里埋着唱歌人……”
两人一唱一和,调子歪得厉害,可一句接一句,没断。
谢翠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像风拂过蛛网。
萧宇焕心头一紧,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睁开。可她没醒,只是呼吸似乎深了些,胸口起伏的节奏变得平稳。脖颈处的黑气又退了一寸,缩回肩膀位置,像被什么力量逼退。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们这荒唐的童谣真起了作用。
但他继续唱了下去。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喉咙发痛,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石厅外的风停了。岩壁上的光也渐渐暗去。整座禁忌之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
萧宇焕终于撑不住,靠着石台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太累了。强行撕开结界、对抗反噬、压制幻觉、输出神力……每一样都在掏空他。他左臂的伤口开始渗血,衣服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可他还是伸出手,把谢翠雪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些。
萧衍也挪了过来,小小的身体挤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抱着谢翠雪,一只手悄悄抓住萧宇焕的衣角。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小,却很坚决,“哪儿都不去。”
萧宇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就在这时,谢翠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无意识的痉挛,而是缓慢地、一点点地,蜷起,像是终于握住了什么。
她依旧闭着眼,可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几乎看不见。
可萧宇焕看见了。
他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脸,等着下一个动作,下一次回应。
但她没有再动。
只有那缕笑意,留在她脸上,淡得像晨雾里的一线光。
外面的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一点声响——不是风,不是兽,也不是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极慢,极轻,贴着地面,朝着石厅而来。
萧宇焕皱眉,想抬头去看,可身子一动,便牵动全身伤处,疼得眼前发黑。他只能保持原状,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剑柄,却发现镇魂剑还插在结界外的地上,离他至少五步远。
他咬牙。
萧衍也听见了动静,身体一僵,抓紧了谢翠雪的袖子。
“有人?”他小声问。
“别出声。”萧宇焕低喝。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靴底碾过碎骨,又像是金属拖地。接着,是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萧宇焕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可他动不了。谢翠雪还在昏迷,萧衍毫无自保之力。他若妄动,只会惊动对方。
他只能等。
等那人走进来,等他看清来者是谁,等他判断是敌是友。
石厅入口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高大,挺直,披着玄色斗篷,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骨灰。
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目光在谢翠雪脸上停留最久。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冷峻,苍白,眼尾带疤,笑起来像泣血的妖。
是他自己。
另一个萧宇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