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推开静心堂的门,风从檐下穿过,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一下。他没管那点摇曳的光,径直走到墙边石台前,将断岳刀靠在角落。左臂的青痕已经褪到手腕,可每一次呼吸,肋骨处还是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解开粗布裹带,把新换的药敷上去,动作很慢,但手没抖。
他知道时间不多。
陆玄机给的通行令压在他怀中,贴着胸口。他抽出那张《玄灵界散修名录》,纸页发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旧册。指尖顺着一行行名字划过——那些曾因血影宗强征灵材而公开抗争的、被夺走洞府的、门人遭掳走却无人主持公道的小宗门与独行修士。
他在五个名字下画了线。
又翻开《各宗派近年动向录》,查他们最近是否仍在活动,有没有失踪或闭关记录。确认无误后,他用炭笔在石板上写下密信草稿:三日后午时,静心堂东侧偏院,暗语“西岭雾起”,知情者共议血影阴谋,不立名帖,不留痕迹。
写完,他吹掉炭粉,将石板收进袖中。
门外脚步声响起,不是杂乱,而是有节奏的两声轻叩。他抬眼,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灰袍弟子探身进来,手里拿着个竹筒。
“陆长老让我送来的。”那人低声,“名单上的七个人,信已送出。回音最快的两个,明日清晨就能到。”
罗皓点头:“辛苦。”
灰袍弟子迟疑了一下:“长老还说,若有人问起缘由,就答‘宗门特许疗养期间,容许接待外宗访客’。”
说完,人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罗皓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黑色玉简,放在桌上。他没碰它,只是盯着那道三重锁灵印。他知道,明天来的不只是盟友,还有怀疑、试探,甚至可能是血影宗的耳目。但他必须赌这一把。
不能一个人扛下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山雾还没散。罗皓坐在桌前调息,寒蛟鳞的反噬比昨日缓了些,灵力勉强贯通四成。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远处功法阁的飞檐在晨光里显出轮廓,陆玄机的身影正从回廊走过,袍角一掠而没。
他知道对方在等结果。
上午辰时,第一个客人到了。
是个戴斗笠的瘦高男子,穿的是散修常见的灰麻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缺刃的短剑。他报了暗语,守门弟子放行。罗皓亲自迎到院门口。
“我叫陈岩。”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刻深的脸,“三年前,血影宗烧了我师门祖祠,抢走镇派阵盘。我逃出来,一直在找机会报仇。”
罗皓没多问,只点头,请他入内。
半个时辰后,第二个是名女子,背着药篓,自称林青,来自南岭一个小丹坊。她说血影宗去年突袭坊市,抓走三十多名炼药师,她侥幸躲过。“他们要的不是资源,是人。”她说,“他们在培养什么东西。”
随后三人陆续抵达:一个沉默的符修,一个擅长潜踪的游侠,还有一个小宗门的代理执事。七人齐聚,屋内气氛紧绷。
没人说话。
罗皓站起身,拿起黑色玉简,放在石桌中央。
“这是我在血影宗总部幽冥殿拿到的。”他说,“他们盯我三个月,知道我能吞噬妖兽精魄,知道我觉醒天赋。他们要拿我当药引,炼一种叫‘影渊’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今天他们能选我,明天就能选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不求你们信我这个人,但你们得信这个东西。”他敲了敲玉简,“陆长老可以作证它的来源。”
话音落下,陆玄机推门而入。
所有人立刻起身。
他没看众人,只走到玉简前,伸手覆上。闭眼三息,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气息属实。出自血影宗禁地级文书。”他看向众人,“我不是来拉你们入伙的。青岩宗不会以宗门名义参战。但我会提供情报支持,以及,在必要时,给予临时庇护。”
他停了一下:“这个联盟,不隶属任何宗门。决策共议,行动自愿。绝不牵连无辜。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走。如果留下,就得按这个规矩来。”
没人动。
陈岩最先开口:“我加入。”
接着是林青,然后是符修和游侠。小宗门执事犹豫片刻,也点头。
五人同意。
罗皓看着他们,一个个记下名字,记下擅长,记下底线。
联盟成了。
当天下午,七人围坐石室,烛火映着墙上的青岩山脉图。罗皓用炭条在图上圈出三个点:南岭废弃药园、北沟地下铁坊、西山隐秘矿站。
“这三处据点,都是血影宗在外的秘密产业。”他说,“他们用这些地方转运灵材、炼制毒器、关押俘虏。我们不需要正面开战,只要切断他们的供给线,让他们自乱阵脚。”
“怎么打?”林青问。
“先侦查。”罗皓看向那名游侠,“你擅长隐匿,和符修一起,去查这三处的布防、巡逻规律、禁制类型。记住,只看,不动手。”
游侠点头。
“符修负责破解之法。”罗皓又转向符修,“你能做?”
“只要不是金丹级阵法,三天内能拟出破法路线。”
“好。”罗皓再看向陆玄机,“您那边,能调出周边地形图和近半月的巡队变动吗?”
陆玄机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放在桌上:“已经准备好了。”
罗皓将玉简接入地图,光纹浮现,显示出三条山路的通行状况、岗哨密度、夜间巡查间隔。
“计划分三步。”他说,“第一阶段,侦查确认;第二阶段,拟定突袭路线;第三阶段,执行‘断脉行动’——同时摧毁三处据点,制造混乱,逼他们抽调主力回防。”
“为什么是同时?”陈岩问。
“因为他们一旦发现一处被毁,就会封锁其余。”罗皓答,“我们必须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屋里安静下来。
林青忽然开口:“如果他们报复呢?针对我们的师门、亲友?”
罗皓看着她:“所以我定下规矩——不牵连无辜。行动期间,所有家人、门人,提前转移。我们自己担风险,不让他们替我们死。”
众人默然。
良久,符修低声道:“我有个叔父在北沟,早年被抓走,再没消息。如果这次能救出人……我愿意拼。”
“那就拼。”罗皓声音没抬,却像刀劈进石,“但我们得活着拼到底。不莽撞,不逞强。谁有异动,联盟有权当场终止其参与资格。”
他环视一圈:“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现在退出,我不拦。”
没人起身。
烛火跳了一下。
罗皓拿起炭条,在地图上画出第一条侦查路线。他右手压在纸上,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也知道一旦动手,就再没有回头路。
但他没停。
陆玄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离去。临走前,他留下一枚传音符在桌角。
“有变故,立即联系。”他说完便走,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深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罗皓一人坐在烛下。炭条还在动,他正把侦查分工、接应点、撤退路线一一标注。每写一笔,眼皮就沉重一分。伤没好,灵力也没满,可他不能停。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张未完成的草图上。
他停下笔,左手按住胸口。玉简贴着皮肤,冰凉依旧。
他知道,血影宗不会等他养好伤。
所以他也不能等。
草图终于画完。他盯着“断脉行动”四个字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炭条。烛火映着他脸上的轮廓,下巴绷紧,眼神像钉进地里的桩。
外面风声渐起,吹得窗纸沙沙响。
他没抬头,只伸手将草图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开始调息。
烛芯爆了个火花,熄了半截。
黑暗中,他的手指仍按在草图的位置,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