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时候,荒坡上的风比白天的大很多。
那包掺了硫磺的辣椒粉虽然用得很少,但是留下的后患依然存在。辣气顺着山势一直向下飘,好像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把山下小镇以及周围的村庄笼罩起来。沈青禾那句“睡觉吧”在寂静的石屋中回荡着,显得很响亮也很沉重。熄灭油灯之后,狭小的空间顿时变得漆黑一片,灶膛里时而迸发的火星也只是一瞬间照亮了她那张冷峻的脸庞。
荒坡外面一整晚都不安静。
村长带领众人仓皇逃窜的消息,在重男轻女的宗族社会中很快传播开来。开始的时候人们很震惊,之后就有人开始议论纷纷,最后竟然发展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流言蜚语。以前人们对于“被休弃的女人”嗤之以鼻,视作家族耻辱的闲话,在此时都已经变了调:“听说沈家媳妇会妖术!”“沈家媳妇能把村长吓得屁滚尿流,不能惹。”“沈家媳妇在荒坡上造了一个寨子,但是好像没有打过人吧?”
这样的流言蜚语对走投无路的女子来说不是威胁而是希望。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雾还没有消散。
沈青禾推开柴门出去看看昨天翻过的一地。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寨门口的乱石堆成的小门槛之外,黑乎乎地跪着一地人。
翠儿,二丫跟在她的后面,脸色大变。翠儿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紧紧抓住沈青禾的衣服,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二丫瞪大了眼睛,手中拿的算盘珠子被捏得咯吱作响,嘴唇微微张开,久久没有合上。
沈青禾不动,只是静静地站着,慢慢的把目光转向眼前的这一幕。
大概有七八个女孩子,穿的衣服很破烂,有的光着脚,脚踝上全是泥和血痂。她们不敢抬头,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头上,全身都在发抖,像是秋风中的枯叶一样。有的人的身上还有没有干透的血迹,这是被鞭打留下的痕迹;有的人眼神呆滞,好像已经没有了魂魄,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身体。
这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沈青禾心里非常清楚。昨夜的事情已经很大声了,再加上辣椒粉的威胁,十方八里之内的消息也会传播开来。在当今社会上,女人们一旦失去了依靠,不是被当作玩物,就是饿死街头。而这些人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退婚的,家暴的,贩卖的,被逐出家门的……她们像从阴间爬出来的一样,顺着风向,跌跌撞撞的来到了这里。
翠儿带着哭腔说,“姑娘……太多了……我们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再有人……”
二丫也急了,压低嗓音:“是,账本还是空的,多出来的人吃穿怎么算?再说……她们来历不明,万一混进坏人……”
沈青禾侧过头来看了看这两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丫头。
她的眼神很平和,没有一点波动,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翠儿说的话是对的。”她说,“人多就会有麻烦。食物不足,衣物短缺,住的地方也不足。以前我们三个可以节省开支,勉强维持下去。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的人口,如果不加管理的话,寨子里马上就会大乱。”
翠儿一呆,眼里露出了希望,以为主人会不让她进去。
沈青禾话锋一转。
但是她抬眼望着门外一排缩成一团的人影问道,“你看她们,敢来吗?不敢。因为害怕外界的世界,害怕回去后被打死,卖得更惨。既然来了,那也是相信沈青禾这个人。”
她往前走,直奔寨门。
粗布鞋踏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走一步,跪着的女人就抖得更厉害了,有的还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她在前面第一位老太太的面前停了下来。那个妇女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而且很凌乱,脸上有一条从眼角一直到嘴角的大疤。她紧紧的咬着嘴唇,不敢正眼看沈青禾,低头把头尽可能压低。
“抬起头。”沈青禾说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其中透出的威严不容侵犯。
老妇人哆嗦着抬起头来,浑浊的泪珠滴落下来,落在已经被风霜侵蚀得十分严重的脸上。
沈青禾看着她,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子发霉的米倒在荒凉的山地上。那个时候也非常的绝望,无助。但是那时候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现在她却能够帮助别人一把。
“我不养闲人。”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进了这门就不能不干。种地,做饭,缝补,守夜等等都可以。只要肯干,就不会饿肚子。偷懒耍滑或者心里有坏主意的话,别怪我辣子粉不留情。”
老太太一愣之后就重重地磕下头来,额头撞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感谢恩人的帮助,我们愿意去做,不怕苦也不怕累!”
这一声,好像是撕开了沉默的裂缝。
后面的女子也都纷纷转过头来,原来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了微弱的光芒,在它们看来这就是希望。
“起来。”沈青禾转身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说,“进来吧。”
说完之后,身后的翠儿和二丫才反应过来。
翠儿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努力压下心中的慌张情绪,快步走上前去搀扶住身旁的一个年轻女子。瘦骨嶙峋的女子站立不住,全靠她的搀扶才没有倒下。
二丫虽然还惦记着粮食和草料的事情,但是手上并没有停下工作的动作。她马上拿出了那本破旧的账本,在新一页上蘸了蘸墨水,拿起笔来写。
“一,二,三……”她小声数着,笔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新增人口为九人。暂住棚子外面的地方。备注:要分配工分,按劳取食。”
沈青禾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寨子里走。
众人陆续进入,原本空旷冷清的荒坡,顿时拥挤起来。
哭声,叹息声,低声交谈混在一起。有人因为不用被打而伤心的哭泣,有人因为饥饿而软倒在地,还有人提高警觉四处张望,生怕自己又落入了陷阱之中。
沈青禾穿过了人潮来到石屋外面的地面上,那里本来是平坦开阔的,打算用来晾晒辣椒,搭建临时摊位。
她停住脚步转身,望着那些衣衫破烂,各具表情的女子。
阳光照在她的肩膀上,给她的肩头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身材很高,手上有很薄的茧子,眼睛很清澈明亮像星星一样,在嘴角处还有点骄傲的样子。
她是她们的领路人。
被丈夫休弃的女人,用辣椒粉将村长吓跑的女人,正亲手创建自己新天地的女人。
“都听着。”她提高声音,穿透嘈杂,“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某家的附庸,也不是谁的玩物。你们是‘青禾寨’的人。这里只有一条规矩:尊重劳动,尊重他人。谁敢欺凌新人,我便请他尝尝辣椒粉的滋味。”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于是脸上有疤痕的老太太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深深鞠躬给沈青禾。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女人都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胆怯,但是脊背已经略微直了一些。
沈青禾微点了一下头。
这只是个开始。
粮食短缺的情况即将出现,管理问题接踵而来,外界的流言蜚语也不会停止。但是此时看到这些破碎之后又慢慢聚在一起的女人,她心里的坚冰也开始融化了一部分。
“翠儿,带她们去洗脸,洗漱,每人一碗热粥。”她吩咐道,“二丫把人数清点好之后看看还能不能再往棚子里挤人。其他的先安置在我石屋后面的柴房中。”
“是。”两人齐声回答。
沈青禾转身走到灶台前。
火烧起来了,在铁锅里煮了一锅清淡的野菜汤,并且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香味。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之后就放松了下来。
不咸也不稠。
但是可以让人感到温暖。
她拿着勺子站在寨墙上俯瞰下面越来越热闹的青禾寨。远方的群山连绵不断,云雾缭绕其中;近处则是一片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生命慢慢开始生长起来。
风吹过之后就带来了溪水湿润的气息。
沈青禾眯起眼睛看着互相搀扶着,在这里安家落户的新人们。
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这就是猎人见到猎物被抓到网上时从容不迫的样子,也是母亲看到雏鸟试飞时高兴的样子。
“吃饭了。”她喊道。
山谷中回荡起回声,惊飞了林间的许多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