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落山道时，四人脚步停在了灯油镇的街口。
没有多余观望，沈烛目光直直锁着北方云雾缭绕的山峦——那便是添油宗地界，困住他父亲三十年的囚笼。
“落脚一晚，明日行动。”
话音落下，几人径直走入街边不起眼的顺风栈，低调要了两间客房，全程沉默寡言，避开了镇上往来的宗门耳目。
历经一路北上奔袭，没人再有多余精力闲聊，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饭菜送进房间，灯火摇曳，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紧绷。
顾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前日山林一战，内门弟子、外门王奎皆已伏诛，我亲手掩埋。但阿蘅放倒的那名逃窜外门弟子，倒地后我们即刻撤离，未曾查验死活。”
阿蘅抬眸，坦然颔首：“我当时只为阻敌脱身，灯焰只震伤他经脉，未下死手。那人大概率活着。”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瞬间死寂。
沈烛眼底冷色翻涌，杀伐果断的性子尽显：“活口，就是祸根。”
“我折返一趟。”顾野当即起身，“连夜进山查漏，死的封土，活的补刀，绝不留半点隐患。”
“速去速回。”沈烛没有半分迟疑，“天亮之前必须归队，逾期立刻放弃、折返撤离。”
顾野点头，不带一句废话，推门隐入夜色。
屋内只剩三人，老铁靠在椅背，脸色沉得厉害：“一旦那人逃回宗门报信，我们的样貌、你的碧焰特征，都会被添油宗登记在册。到时候别说潜入，整片山脚都会被封锁。”
沈烛指尖微顿，丹田内的碧色灯焰隐隐躁动，被他强行压稳。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从他知晓父亲被囚添油宗、知晓“养灯”秘辛的那一刻起，这场潜入就已是必行之事。
“先定方案。”沈烛沉声道，“天亮后，我去外门管事处报名杂役，走最稳妥的底层潜入路子，混进宗门摸透地形守卫。老铁，你坐镇镇上，游走茶馆市集，打探宗门近期动向、地牢值守规矩。”
话音落下，他看向身侧的阿蘅：“你呢？外门不收女杂役，你如何入宗？”
添油宗外门杂役清一色都是男子，司职粗活苦力，女子根本没有报名资格，这条潜入路，直接堵死了阿蘅。
阿蘅指尖轻叩桌沿，沉默片刻，道出底牌：“我不走外门。”
她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暗纹木牌，木纹古朴，刻着半盏残灯纹路，一看便知年代久远、来头不小。
“先师旧物，持此可拜谒添油宗清玄长老。”阿蘅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旧年有故交情面，足以让我以访客身份，直入内门。”
老铁眸光一凝：“清玄长老？添油宗三大长老之一，性情孤僻，从不徇私，你敢赌？”
“没得选。”阿蘅收起木牌，眼神澄澈坚定，“我要的东西，在地牢禁地边缘，唯有内门之人能靠近。”
沈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过往、不打探秘密。一路同行，他早已摸清阿蘅心性——此人藏事极深，却与添油宗有固有纠葛，目标重叠、互不冲突，暂时可信。
“各司其路，地牢汇合。”沈烛敲定最终计划，“我在外门扎根，摸清守卫换班、禁地封锁规律；你入内门伺机而动；老铁留守镇中接应，顾野归来后随时待命支援。”
商定完毕，老铁起身回房休整，屋内只剩沈烛与阿蘅二人。
窗外镇灯璀璨，远处宗门钟声沉沉传来，九响落毕，已是亥时。
阿蘅忽然开口，打破寂静：“你可知，你的吞焰之能，有致命代价？”
沈烛抬眼，眼底带着一丝警惕：“什么代价？”
“无链灯芯，本就逆天而行。”阿蘅字字清晰，句句属实，“每吞噬一次他人灯焰、死气，灯芯便会被腐蚀一分。日积月累，灯芯断裂，便是灯灭人亡的结局。”
“古籍《灯谱》有载，上古无链者，皆因贪噬焰力，壮年灯枯身死。你今日连吞两盏修士灯焰，损耗已然不轻。”
沈烛指尖微僵，心底骤然一沉。
他早察觉碧焰强横得反常，隐隐透着诡异，却从未知晓竟有这般反噬。回想过往，从苇荡破阵吞死气，到山林诛杀修士吞灯焰，每一次变强的背后，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灯芯性命。
“为何告诉我这些？”沈烛直视着她。
阿蘅淡淡回眸，毫无遮掩：“你死了，地牢之内，我便少了唯一借力之人。我只是不想计划未成，盟友先亡。”
直白、冷漠、无比清醒。
沈烛没有恼怒，反而彻底释然。这才是阿蘅的本性，无虚情假意，只有利益契合的同行，远比伪善的队友靠谱。
“我记下了。”他缓缓颔首，“非生死绝境，不再动用吞焰。”
一夜无话。
翌日天光微亮，顾野准时折返，脸色阴沉。
“如何？”沈烛立刻起身追问。
“阿蘅重创的那名外门弟子，尸骨尚在，我已深埋封口。”顾野沉声道，“但林间有新鲜拖拽痕迹，另有旁人接应，那名活口，彻底失踪了。”
一语落地，全场气氛瞬间冰冷。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人定然是连夜逃回了添油宗。
“他见过你的碧焰，见过阿蘅的青衫短剑。”老铁语速极快，语气凝重，“最迟今日午后，宗门画像就会传遍山脚各镇，到时候我们寸步难行。”
危机迫在眉睫，没有犹豫的时间。
沈烛眼底寒光乍现，当即拍板：“计划提前，今日即刻入宗。”
“可宗门已经知晓有外人袭杀弟子，戒备必然大松！”顾野皱眉劝阻。
“正因戒备将起，才要立刻入局。”沈烛思路清晰，杀伐果断，“他们只知有碧焰少年、青衫女子作乱，却无具体样貌画像。此刻我以无名杂役身份混入，是最不起眼、最安全的时机。一旦画像贴满全镇，我们再无机会。”
没有破绽的逻辑。
众人再无异议。
清晨卯时，天光破晓。
沈烛换了一身朴素粗布麻衣，掩去周身锐气，褪去所有锋芒，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少年。他摒弃真名，化名“沈二”，独自前往外门管事处。
山门之下，管事院人声嘈杂，不少贫苦少年排队报名杂役，皆是为了宗门微薄月钱、温饱生计。
守门外门弟子满脸倨傲，扫了沈烛一眼，又瞥见不远处等候的阿蘅，冷声呵斥：“男丁可入，女子退后！外门不收女役，宗门规矩，概不例外。”
彻底堵死了阿蘅的外门路径。
沈烛不动声色，顺势开口：“我独自报名，她是我妹妹，专程送我入宗，即刻便返乡。”
弟子懒得深究，挥挥手放行。
院内管事刘福，添油境后期修士，面色油腻眼神阴鸷，草草登记姓名籍贯，收了十枚铜板报名费，语气冰冷无情。
“入宗便守规矩。”刘福抬眼扫过沈烛，字字严厉，“外门杂役，安分干活，严禁擅闯山腰禁地、严禁打探宗门秘事、严禁私窥地牢方位。违者，杖毙埋山，无人追责。”
“弟子谨记。”沈烛垂首，不露分毫异样。
“即刻入丙字三号院报到，听候差遣。”
落笔盖章，一枚简陋的杂役木牌递到手中。
木牌冰凉，分量极轻，却承载着潜入宗门、探寻真相、营救生父的全部希望。
走出管事院，阿蘅迎面看来，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默契相通。
一路向北，山门巍峨耸立，云雾缠绕殿宇，威严赫赫。
沈烛攥紧手中木牌，抬步踏入添油宗山门。
三十年囚笼，今日，他终于踏入这片困住父亲半生的炼狱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