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歇，天牢内的寒意并未随着夜色加深而消散。
萧令仪仍蜷缩在草席的角落，维持着那副疯癫佝偻的姿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刻意抽搐，也不再发出无意义的呓语。她微微侧过头，耳朵贴向冰冷的石壁，静静捕捉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
那是从皇宫深处飘来的乐声。
笙箫管笛，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隔着厚重宫墙与层层殿宇，这声音传到此处时已变得沉闷而遥远，却足以穿透天牢的死寂，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是七皇子萧景琰的宴席。
消息是从狱卒换班时的闲谈里漏进来的。两个新来的狱卒一边擦拭刑具，一边压低声音议论今日朝堂上的盛况——七殿下设宴款待群臣，太和殿外灯火通明，连空气都弥漫着酒肉香气。
萧令仪闭上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嘲讽。
她仿佛看见那一幕：身着月白长衫的萧景琰端坐主位，眉眼温润如玉，举手投足皆是谦恭有礼的模样。他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将那些平日对他冷眼相待的大臣哄得团团转。
“七殿下真是北梁的脊梁啊。”
“若非七殿下幕后周旋，和亲之事早已酿成大祸。如今能保全皇家颜面，全靠殿下忍辱负重。”
“是啊，老臣感激涕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谄媚之声此起彼伏，宛如一群苍蝇围着腐肉嗡嗡作响。
萧令仪听着这些虚幻的赞誉，脑海中浮现萧景琰那张虚伪的脸。他一定说得动情至极吧？说自己如何在敌国质子面前卑躬屈膝，如何为北梁尊严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他甚至可能特意提到她——那个被囚于天牢、形同废人的长公主。
他会用悲悯而沉重的语气暗示，是她无能，才导致今日困局；而他身为弟弟，不得不独自承担这份重担，不惜背负骂名，只为替皇室留最后一点体面。
多么完美的剧本。
多么高尚的自我牺牲。
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定会感动落泪，恨不得当场跪拜，高呼七殿下仁德无双。
可萧令仪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所谓的“忍辱负重”，不过是萧景琰精心织就的遮羞布。他在掩盖什么？掩饰自己的贪婪与野心。他以“贤王”之名，将自己包装成国家的救世主，借此收买人心，巩固权势。那些附和的大臣，并非真心敬佩，而是畏惧其手段，贪图其利益。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以名誉换取权力的肮脏交易。
萧令仪睁开眼，眸底寒霜凝结成冰。
她想起母妃临终时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想起雪夜里赤足叩门所受的羞辱，想起天牢中那些沾满鲜血的日子。这一切，皆拜那个伪君子所赐。
萧景琰以为，只要戴上这副面具，就能永远活在阳光之下，就能理所当然地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他以为她会像只老鼠般，蜷缩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等待腐烂，等待死亡。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萧令仪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自己满是污垢与伤痕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理血迹时留下的铁锈味。这双手，此刻看似卑微狼狈，却正在悄然积蓄力量。
她听见乐声中夹杂的欢笑声，越发刺耳，越发令人作呕。
这正是萧景琰想要的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光明磊落，要让所有人遗忘背后的黑暗血腥。他要让舆论成为武器，让道德化作枷锁，牢牢锁住每一个敢于质疑他的人。
可他忘了——
光越亮，影越深。
舞台搭得越高，摔下来时便越惨烈。
萧令仪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身形依旧蜷缩，看上去像个绝望的疯子。可在无人得见的角度，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割裂空气中每一丝虚假。
她在心底默念萧景琰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狠狠钉入他的心脏。
宴席的喧嚣仍在继续，乐声愈发高昂。据狱卒所言，这场酒局将持续至深夜，届时更有歌舞助兴，几位京城闻名的舞姬也将登台献艺。
萧景琰会醉吗？
不会。
他比谁都清醒。
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迎接明日朝堂上更为激烈的交锋。他要用今夜营造出的“贤名”，压制不满的老臣，拉拢摇摆的世家。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但他并不知晓，在这座皇宫最幽深之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充斥着霉湿与腐朽的气息。这味道令人作呕，却让她异常清醒。
她无需立刻反击。
她不必现在就撕破脸皮。
她要等的，是萧景琰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要等的，是那张由谎言织就的大网出现裂痕的瞬间。
到那时，她会把所有真相，连同那些被掩埋的血腥，尽数掀开，曝晒于阳光之下。
届时，看谁还能笑得出来。
远处的乐声骤然拔高，似已至高潮。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萧令仪没有抬头。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那虚伪的热闹在耳边回荡。
嘴角的冷笑渐渐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牢房外，风声呼啸，卷起尘土扑打在铁栏上，发出沙沙轻响。
萧令仪缓缓抬头，目光穿过黑暗虚空，落在某一处虚无之上。
那里没有灯光，没有欢笑，只有无尽的深渊。
她张开嘴，无声吐出一个字：
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