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右是在擀饺子皮的时候听见那个消息的。
钱地龙从外面买菜回来,一进门就喊:“龙大,街上都在传,说有个当兵的从云南过来了,在厂门口打听于建军家住哪儿。”
于小右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当兵的?”赵天龙放下手里的搪瓷缸,“什么来头?”
“不知道。穿一身旧军装,背个挎包,看着像退伍的。问了好几个人,最后往筒子楼那边去了。”
于小右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搁,开始解围裙。
“你干嘛去?”周金凤问。
“看看。”
“你站住。”赵天龙拦住她,“我去。万一是于建军找来的人呢?”
“龙干爹,你见过哪个当兵的帮于建军那种人办事?”于小右已经穿好了鞋,“我自己去。你们要是不放心,远远跟着。”
赵天龙看了她两秒,点头:“我跟你去。龙二,你们几个在铺子里等着。要是有事,我喊一嗓子。”
两个人出了裁缝铺,沿着红星街往筒子楼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栅栏。
走到筒子楼楼下,于小右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旧军装,解放鞋,挎包带子磨得发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棵扎了根的树。
楼道里进出的邻居都绕着他走,有个小孩指着他喊:“解放军叔叔!”被他妈一把拽走了。
于小右走近了,看清了他的脸。
她站住了。
那张脸和她的记忆对上了。原主见过一张照片,穿军装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被李秀兰藏在柜子最底层,原主只偷偷看过一次。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眉眼锋利,嘴角有一道疤,从左边颧骨斜着划到嘴角,像一条细细的线。
现在这道疤就在她眼前,只不过旧了,颜色浅了,藏在胡茬里。
于小右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用问了,这就是她亲爹。血缘这东西,不讲道理。
男人看见了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反应,继续往楼道里看。他在等,等一个他记忆里的人。
“你找谁?”于小右开口。
男人低头看她:“小姑娘,于建军家住几楼?”
“三楼。你找他?”
“嗯。有点事。”
“什么事?”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小丫头会追问。但他还是回答了:“找个人。李秀兰。”
于小右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找李秀兰?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他说:“我叫于振国。李秀兰……是我表姐。”
“表姐?”
“嗯。好多年没联系了,来看看她。”
于小右看着他。男人说“表姐”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道疤抽了一下。他在撒谎,而且撒得很不自然。
“于叔叔。”于小右改了称呼,“你从哪儿来的?”
“云南。”
“坐火车来的?几天?”
“三天两夜。”
“够远的。”于小右点点头,“你吃饭了吗?”
于振国被她问得有点懵:“还没。刚下车。”
“那我带你去吃饭。我干爹开的饭馆,就在街口。先吃饭,再找人。”
于振国犹豫了一下。他确实饿了,三天两夜就啃了几个冷馒头。面前这个小姑娘虽然看着瘦瘦小小的,但说话有条有理,不像骗子。
“行。多少钱?我自己付。”
“先吃再说。”
于小右转身往饭馆走,于振国跟在后面。赵天龙站在路边,跟于振国打了个照面。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同一种气息——那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龙干爹。”于小右冲他使了个眼色,“这是于叔叔,我妈那边的亲戚。来吃饭的。”
赵天龙明白了。他什么都没问,带头往钱地龙的饭馆走。
饭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这会儿过了饭点,没什么客人。钱地龙在后厨收拾,孙海龙和李飞龙坐在角落喝茶。看见于小右领了个陌生男人进来,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
“钱干爹,炒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醋溜白菜,米饭管够。”
钱地龙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于振国那身旧军装,没多问,转身就开火。
于小右把于振国领到靠里的桌子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赵天龙坐在隔壁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耳朵竖得老高。
“于叔叔。”于小右给他倒了杯水,“你跟我妈,多少年没见了?”
于振国端起杯子,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十来年了。”
“你去云南之前,来过红星机械厂吗?”
“来过。那时候这里还叫红旗机械厂,刚建厂不久。”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八。”于振国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问得挺细。”
“好奇。”于小右笑了一下,“我妈从来没提过你。家里亲戚我基本都认识,就你一个没见过。”
于振国沉默了一会儿。钱地龙端着菜上来了,回锅肉油亮亮的,醋溜白菜酸香扑鼻。于振国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急,但不狼狈,是那种长期在部队养成的吃饭习惯——快、干净、不挑。
于小右没动筷子,看着他吃。
“于叔叔,你结婚了吗?”
于振国顿了一下:“没有。”
“一直没结?”
“嗯。”
“为什么?”
于振国放下筷子,看着于小右。那双眼睛跟于小右的很像,亮,深,藏着东西。
“小姑娘,你到底想问什么?”
于小右想了想,换了个方向:“你这次来,是来看我妈,还是来看我?”
于振国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饭馆里安静了。赵天龙放下茶杯,孙海龙把剪刀合上,李飞龙的小本子合上了。钱地龙在后厨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锅铲。
于振国盯着于小右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额头那块还没消的淤青上,又落在她手腕上那圈淤青上。
“你爸打的?”
“于建军打的。他不是我爸。”于小右说得很平静,“前天打的,脾破裂,医院说没救了。我活过来了。”
于振国的喉结动了动。他攥着筷子的手在抖。
“你叫……你叫什么?”
“于小右。于建军起的名字,小五,多余的意思。现在改了,叫龙小右。户口都迁了。”
于振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门口,背对着于小右。
于小右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于叔叔。”她喊他。
于振国没转身,声音哑得厉害:“我明天再来。”
“你今晚住哪儿?”
“车站。”
“别去车站了。”于小右站起来,“龙干爹,你修车铺后面那间小屋,能住人吗?”
赵天龙看了于振国一眼,点头:“能。有张行军床。”
“那就住那儿。”于小右走到于振国身后,“于叔叔,我不管你是谁。但你今晚要是走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于振国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浑身是伤的小姑娘,嘴唇动了动。
“你妈……秀兰她……”
“她嫁给了于建军。”于小右说,“于建军打她,打了十二年。前天我让她签了断绝书,她签了。现在她带着我弟弟住在娘家,准备摆摊卖菜。你要是想见她,我明天带你去找她。但你得想清楚,你见了她,能给她什么。”
于振国张了张嘴。
“别急着回答。”于小右说,“先吃饭。饭凉了。”
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
“钱干爹,你回锅肉炒得真绝了,比国营饭店都好吃。”
钱地龙在后厨门口愣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是。我炒了八年了。”
于振国站在门口,看着于小右大口吃饭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嘴角弯了弯,没以前那么冷了。
他走回来,坐下,端起碗,也夹了一块回锅肉。
“好吃。”他说。
于小右笑了。
半夜,于小右躺在裁缝铺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于振国到底是谁?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他知不知道她的存在?还是说他一直知道,但不敢来?
答案明天就知道了。
但眼下还有一件更急的事——家长会。
后天就是周三。六个干爹干妈的衣服还没试好,发言稿还没写,于小右还没想好面试的时候怎么解释“六个家长”这件事。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裁缝铺的前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于小右竖起耳朵。周金凤在隔壁已经睡熟了,鼾声均匀。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更急。
于小右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到门边,凑着门缝往外看。
路灯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张闯,另一个是——
刘桂香。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对着门缝压低了声音:“于小右,我知道你没睡。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于小右没动。
“于建军今天下午被厂里停职了。”刘桂香的声音在发抖,“书记找他谈话,说有人举报他贪污铜料。他回来把我打了一顿,说是我害的。”
于小右挑了挑眉。
“他明天要来找你。他说……他说要把你从赵天龙手里抢回去,送回老家去。他老家在甘肃,山沟里,去了就回不来了。”
于小右还是没开门,但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信。”刘桂香把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这是你亲爹写的。于建军藏了十年的信,我今天翻出来的。你拿去看。”
信封磨得发毛,上面写着“李秀兰亲启”,落款是:云南,某部,于振国。
于小右把信捡起来,贴在胸口。
门外,刘桂香的脚步声远了。
于小右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封十年前的信,手心里全是汗。
于振国不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存在。他写过信。写了十年。每一封都被于建军截了。
于建军不光是个打老婆的畜生,他还是个偷信贼。
于小右攥紧了信封,嘴角扯出一个笑。
“于建军,你完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于建军正坐在家里,面前摊着一张火车票。
甘肃,兰州。发车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旁边是一张于小右的户口迁移回执,于建军从派出所门口的信箱里偷出来的。
他把回执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成碎片,撒了一地。
“赵天龙,你以为你赢了?”
他点了根烟,烟雾里那张脸扭曲着。
“我于建军不要的东西,谁也别想捡走。”
明天早上九点。甘肃的火车。
于小右还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于振国,也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了。
周丽云,派出所户籍科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阿姨,此刻正站在自家阳台上打电话。电话那头,是她在市一小当老师的妹妹。
“老妹,明天帮我留意一个叫于小右的学生。她可能会去你们学校面试。”
“怎么了?”
“她爸今天下午来派出所闹,说户口迁移手续有问题,要我撤销。我没理他,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就把那丫头送走。送回老家,一辈子别想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那个叫于小右的,明天几点面试?”
“上午十点。”
“知道了。”
周丽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红星街的灯火。
她想起今天下午于小右走进户籍科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小丫头。”周丽云叹了口气,“你可得挺住啊。”
而裁缝铺里,于小右把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她得先去见于振国。
然后,再想怎么对付于建军。
她不知道,明天上午九点,于建军会坐在开往甘肃的火车上,手里攥着她的户口迁移回执碎片。
她也不知道,同一时刻,于振国会站在李秀兰的娘家门口,手里攥着十年前没送出去的第二封信。
她只知道,明天是周二。后天是周三。
家长会。
六个家长。
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