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冬天，比长安更冷，比洛阳更寒。
安庆绪逃到这里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三千多人。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兵器都丢了大半，有的用木棍削尖了当枪使，有的捡了块石头揣在怀里当暗器。
他们从洛阳北门逃出来，一路狂奔，不敢停，不敢回头，生怕唐军的追兵就在身后。跑了三天两夜，跑得马都累死了好几匹，才终于跑到了邺城。
邺城不是一座大城，它的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碎砖和瓦砾。
城里的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半，有的干脆盖着茅草。
城中的百姓不多，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都被拉去当兵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可安庆绪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他最后的落脚点，是他这个“大燕皇帝”唯一的根据地。
进城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压到城头上。
安庆绪骑着一匹瘦马，裹着一件从洛阳带出来的貂裘，貂裘上沾满了泥水和血渍，金线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身后的队伍零零散散，像一条断成了无数截的蛇，拖在官道上，拖了足足好几里。
城门口没有百姓迎接，没有官员跪拜，没有仪仗鼓乐。只有一个老掉牙的守门卒，拄着一根长枪，歪戴着帽子，正靠在门洞里打盹。
守门卒被马蹄声惊醒，睁开眼，看见一群灰头土脸的败兵正朝城里涌来，吓得一个激灵，长枪都掉了，捡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士兵们鱼贯而入，谁也不看他一眼。
安庆绪从他面前经过时，那老卒看见他身上的貂裘，看见他腰间那把虽然沾了泥、却依然能看出不菲的宝剑，忽然福至心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他不知来人是谁，但肯定那人是个大人物。
安庆绪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进驻邺城后，安庆绪做的第一件事是招兵。
他知道，没有兵，他就什么都不是。长安的十万精锐大军丢光了，洛阳的十五万大军也丢光了，他必须重新拉起一支队伍来。
河北是他的根基，安氏在河北经营多年，虽然打了败仗，可根基还在，人心还没散。
他派出使者，分赴河北诸郡，张贴榜文，招募新兵。
榜文上写着：“大燕皇帝招募义勇，共抗唐贼。凡从军者，赐良田十亩，银十两，免除三年赋税。”
至于这些良田和银子从哪里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他知道，河北的百姓苦了这么多年，十亩田、十两银子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抵挡的。
消息传开后，果然有人来投军。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最后是成百上千。
他们中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有失了地的佃户，有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也有真心实意想搏一个前程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扛着锄头、镰刀、木棍，从四面八方涌向邺城，像一条条浑浊的溪流，汇入这潭死水。
安庆绪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新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没有铠甲，没有兵器，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他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列阵，如何听从号令，如何分辨左右。
他们只是一个个活人，一个个血肉之躯，一个个将来要死在战场上的炮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有兵，总比没有兵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邺城中的兵马渐渐多了起来。新招募的士兵被编成队伍，由那些从洛阳逃回来的老兵带着，每天在城外操练。
操练的场地是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还留在地里，踩上去扎脚。
士兵们赤着脚，踩在麦茬上，疼得龇牙咧嘴，可没有人敢停下来，教官的鞭子比麦茬更疼。
就在安庆绪焦头烂额地整顿队伍的时候，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蔡希德从上党来了。
蔡希德是安禄山的老部下，能征善战，在叛军中素有威望。安禄山死后，他拥兵自重，据守上党，既不向安庆绪靠拢，也不向唐朝投降，一直在观望。
如今听说安庆绪退守邺城，唐军两京收复，他知道再观望下去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与其被唐军各个击破，不如与安庆绪抱团取暖。
他带了一万五千人马来，那些士兵铠甲鲜明，兵器锋利，队伍整齐，一看就是精锐。
进城的时候，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安庆绪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握着蔡希德的手，热泪盈眶：“蔡将军来了，朕就放心了！”
蔡希德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放心，末将定当全力辅佐。”
田承嗣从颍川来了。
田承嗣也是安禄山的旧部，此人狡黠多谋，善于审时度势。
他带来了两万人马，比蔡希德还多。他的队伍中有不少骑兵，战马高大雄健，骑兵们的铠甲上镶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安庆绪更加欢喜，握着田承嗣的手，连声说：“田将军辛苦了！辛苦了！”
田承嗣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折煞末将了，末将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暗暗地打量着邺城的城墙、粮仓、兵营，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武令珣从南阳来了。
武令珣带来的兵马最少，只有八千人。可他的八千人是百战之余，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气。
他们不说话，不笑，不东张西望，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沉重而整齐。
武令珣本人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见了安庆绪，只是抱了抱拳，叫了一声“陛下”，便站在一旁，再也不说话了。
三路人马，加上安庆绪原有的残兵和新招募的士兵，总兵力达到了六万。
邺城外的军营连成一片，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像一片灰白色的云，遮住了半边天。
安庆绪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六万大军，心中又有了一丝底气。
可他知道，六万人不够。
唐军有郭子仪，有李光弼，有王思礼，有那些来自西域的虎狼之师。六万人，守城勉强够，反攻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兵，更精锐的兵，他需要范阳的兵。
范阳，是安氏的老巢。安禄山从长安和洛阳掠夺的财宝，大部分都运到了范阳存放。那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库房里金银如山，绢帛如海。
那里还有史思明，安禄山最倚重的将领之一，手握八万重兵，坐镇范阳，虎视天下。
安庆绪坐在邺城的衙署里，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
他在信中说：“范阳是燕之根本，史将军是燕之栋梁。如今唐贼势大，朕退守邺城，急需史将军率兵来援。事成之后，朕愿与史将军共分天下。”
他封好信，盖上玉玺，派了一名心腹使者，日夜兼程送往范阳。
信送出后，安庆绪每天都在等回音。他等得焦躁不安，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派出的探子一天几趟地回报：“使者已经到了哪里。”
他掰着手指算日子，算来算去，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使者刚到范阳，就被史思明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