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华璃本科毕业那天,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毕业证,一样是结婚证。
宋清辞的毕业典礼在师范大学,同一天。两个人上午各自参加典礼,下午约在民政局门口碰头。宋清辞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化了一点淡妆。洛华璃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打理过,比平时正式一些。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碰面的时候,宋清辞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正了正。
“你领子歪了。”
“没注意。”
“你平时拍片的时候那么讲究,怎么到自己身上就随便了。”
“拍片是周笛,我是洛华璃。”
宋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进了民政局,填表、拍照、盖章。办完出来的时候,宋清辞把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并排着两个人的照片。她自己的表情很淡,洛华璃的表情也很淡,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微微翘着。
“我们俩拍证件照都这么冷。”宋清辞说。
“拍得挺好。”
“哪里好?”
“像两个人。”
宋清辞把结婚证合上,塞进包里。“走吧,晚上跟双方父母吃饭。”
“嗯。”
研究生开学是九月。洛华璃继续读日语翻译,宋清辞读日本近代文学,同一个导师,刘老师。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离研究生院走路十分钟。生活节奏跟本科时候差不多,早上各自去图书馆,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回家。宋清辞偶尔还会捏周笛的脸,但那种机会不多了,因为周笛的物料排期已经降到了零。
研究生第二年,两个人办了婚礼。
婚礼不大,就请了双方家人和几个朋友。陈屿来了,带着老婆孩子。陈屿的儿子已经两岁了,在婚礼上跑来跑去,被陈屿拎回来好几次。陈屿搂着洛华璃的肩膀说“笛姐你终于嫁出去了”,被宋清辞在旁边听到,回了一句“他娶我,不是嫁”。陈屿缩了缩脖子,说“嫂子好凶”。宋清辞没理他,但洛华璃看到她笑了。
夏暖暖也来了,从国外飞回来。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坐在嘉宾席上,全程笑盈盈的。婚礼结束的时候,她走到洛华璃面前,说了句“你终于笑了”。洛华璃看着她,点了下头。夏暖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宋清辞站在旁边,看着夏暖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陈立雪也来了,他现在是MUSE校园风赛道的正式台柱,拍了一年多,数据稳定。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利落,跟两年前那个张扬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朝洛华璃和宋清辞点了下头。“学长,嫂子。”
“你现在拍得怎么样?”洛华璃问。
“还行。没你拍得好,但品牌方说可以用。”
“那就好。”
陈立雪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你当年没拦我”,转身走了。洛华璃没接话,但宋清辞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研究生毕业之后,洛华璃进了MUSE。
他做的不是模特,是海外开拓专员。MUSE从两年前开始拓展海外业务,日本和东南亚是重点方向。洛华璃的日语和英语都过硬,加上他对MUSE内部运作熟悉,Sarah推荐他去了新成立的海外事业部。他做了半年,跟日本两家百货公司签了长期合作协议,又跟东南亚一个服装集团谈成了联合开发项目。章姐在内部会上说“比预想的快”,Sarah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洛华璃的名字只在合同和邮件里出现,周笛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新的物料上。
MUSE官微偶尔还会发周笛的旧物料,逢年过节或者纪念日。评论区还是会有人问“周笛什么时候回来”,但Sarah从来没有回复过。周笛的告别季在五月结束,六月刊封面那张流泪的照片成了他最后一组单人物料。之后他只拍过两组双人,跟陈立雪搭的,算是交接期的收尾。那两组之后,周笛彻底从MUSE的拍摄排期上消失了。
但周笛没有消失。
MUSE的档案室里存着周笛四年的所有物料,从第一组九月刊到最后一张告别季封面,每一张都编号归档。姬圈“彩虹桥”大群里,偶尔还会有人发周笛的旧图,配文是“今天又想笛姐了”。外国语学院大群里,新生入学的时候还会有人问“周笛是谁”,老生就会贴出那张流泪的封面,说“这是我们学校出来的台柱”。师范大学的日语系大群里,宋建明上课的时候不再提周笛了,但有一次讲到翻译实践,他随口说了一句“以前有个模特,翻译理论学得比你们扎实”,底下没人敢接话。
洛华璃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去MUSE大楼上班。他穿衬衫和西裤,不穿风衣。他坐地铁,不打车。他在食堂吃鱼和蔬菜,不吃红肉。他偶尔加班,但不会拍到晕倒。他周末双休,偶尔跟宋清辞去城南那家日料店吃饭,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叫上陈以宁和周雨。陈以宁每次见到他都问“笛姐什么时候复出”,他说“不复出了”。陈以宁说“真可惜”,他说“不可惜”。
宋清辞研究生毕业之后,进了师范大学日语系做讲师。她爸退休了,她接了她爸的课。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拿洛华璃的翻译案例当例子,学生们不知道那个“洛老师”就是周笛。有一次一个学生问“老师你认识周笛吗”,宋清辞说“认识”。学生问“他真人什么样”,宋清辞想了想,说“跟你们一样,普通人”。
有一天晚上,洛华璃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宋清辞从卧室出来,坐到他旁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周笛九月刊的封面,深灰色风衣,黑长直,紫色美瞳,冷脸对着镜头。
“你那时候真冷。”宋清辞说。
“工作。”
“现在不工作了?”
“现在做别的工作。”
“你喜欢哪个?”
洛华璃想了想。“都喜欢。周笛是我拍的,洛华璃是我活的。”
宋清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他肩膀上。“那你以后还拍吗?”
“不拍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宋清辞没再问。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空调嗡鸣。洛华璃低头看了一眼宋清辞,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他合上书,放到茶几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细长,掌心微暖。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小块暖黄的光。洛华璃靠回沙发上,闭上眼。周笛那四年,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梦里有冷脸,有破碎,有掌声,有眼泪。现在梦醒了。他还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