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左腿上的弩箭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不敢放松，因为那三个黑衣人虽然退了几步，却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三头饿狼围着一只受伤的猎物。

他们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楚砚舟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办案这么多年，跟各种各样的亡命徒打过交道——山匪、采花贼、杀人犯、江洋大盗，那些人拼命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疯狂的光，那是被求生本能驱动着的野兽般的凶狠。

可眼前这三个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三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澜。

这种眼神，他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那些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的老捕快。见惯了生死，手上沾够了血，杀人对他们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激不起任何心理波动。

他妈的，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楚砚舟咬了咬牙，撑着柱子慢慢站直了身子。左腿一用力，伤口就又渗出一股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左腿伤了，行动不便；左臂也有旧伤，使不上全力；后背挨了两刀，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体力正在一点点流失。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得想办法破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个人的站位——还是那个该死的四方困兽阵，只不过少了一个人，缺了后方那个角。虽然包围圈出现了缺口，但那三个人显然已经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站位更加紧密，相互之间的呼应也更加默契。无论他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两个人的拦截。

硬闯不行，得智取。

楚砚舟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几位，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没有人回答他。那三个人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依然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刀纹丝不动。

楚砚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来杀我的。你们要是真想杀我，刚才那一弩箭就不会射我的腿，而是射我的喉咙。所以呢，你们肯定是想留我一条命，对吧？既然这样，咱们何必打得这么辛苦？你们放我走，我保证不追究今晚的事，大家就当没见过，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可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三个人的动作。他在观察——观察他们的呼吸节奏，观察他们握刀的手指是否有细微的动作，观察他们的重心是否发生了偏移。

他在等一个机会。

那三个人依然没有说话。但他们之间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其细微的眼神交流，如果不是楚砚舟一直死死盯着他们，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就在那个眼神交换的瞬间，楚砚舟动了。

他不是往任何一个方向突围，而是猛地往地上一蹲，双手同时抓起两把地上的尘土，朝着左右两侧那两个黑衣人的面部扬了过去。那两个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挥刀格挡——就在这一刹那，楚砚舟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正前方那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正前方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选择正面硬冲，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举刀便刺。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取楚砚舟的胸口。

楚砚舟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迎着刀锋撞了上去。就在刀尖即将刺中他胸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了一下——刀尖贴着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终究没有刺中要害。

而就在这个错身的瞬间，楚砚舟的右手动了。

他手中的猎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向那个黑衣人的左臂。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反击，想要收刀格挡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尽力向后退，试图拉开距离——但楚砚舟的刀更快。

嗤啦一声。

那是利刃划破布料、切开皮肉的声音。

猎刀的刀锋从那个黑衣人的左臂外侧划过，从上臂一直划到前臂，划出了一道大约三寸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黑色的衣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个黑衣人闷哼了一声，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然后又抬起头，看向楚砚舟。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恼怒。

但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咬了咬牙，用右手捂住左臂上的伤口，然后向后退了两步。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也同时停止了进攻。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收刀，后退，退到了那个受伤的黑衣人身旁。

四个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对峙着。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楚砚舟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鲜血滴落在地面上的啪嗒声。

楚砚舟握着刀，盯着那个受伤的黑衣人，目光牢牢地锁在他左臂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上。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那个位置——左臂外侧，从肩膀往下大约三寸的位置，一道三寸长的刀疤。这道疤，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他知道，这道疤，将来会是唯一的铁证。

那个受伤的黑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向楚砚舟，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挥了挥手。

另外两个黑衣人立刻会意，转身朝着大殿后方的黑暗中退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那个受伤的黑衣人又看了楚砚舟一眼，然后也转过身，捂着左臂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楚砚舟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们真的走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左臂旧伤崩裂，后背两道刀伤，左腿一个弩箭窟窿，胸口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浅浅的划痕——只差一寸，那一刀就会刺穿他的心脏。他刚才赌得太大了，完全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幸好，他赌赢了。

他休息了一会儿，攒够了力气，才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大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城隍塑像。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塑像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那张脸上的微笑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了。

楚砚舟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声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席慎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出来，席慎快步迎了上来，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砚舟，你……你还好吧？”

“死不了。”楚砚舟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扶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席慎点了点头，搀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往外走。两人走出城隍庙的大门，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楚砚舟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开口问道：“席慎，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来这里？”

席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去你家找你，发现你不在，就一路打听到这里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楚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没有来，我可能就死在里面了。”

席慎没有说话。

楚砚舟也没有再追问。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颗棋子，被人放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而那个下棋的人，此刻正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微笑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握紧了拳头。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认输。他一定要查出真相，一定要把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管那个人是谁。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