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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欧诺蕾一号振了振鎏金羽翼，转头望向其余八道分身，清脆的声音在空旷旷野上荡开。
"妹妹们，我们走吧。留他一人，去人间好好体验一番。"
八道一模一样的娇小身影齐齐颔首，薄翼同展，细碎金色灵粉随风散入长空。九道分身不再栖于陈峰肩头，齐齐向后掠出，悬浮半空，九双眼睛静静落在他身上。
没有再多争辩，没有继续劝解。方才那场关于人族命运的争执还盘旋在空气中，未化解，也无定论。
陈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九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小脸，心中五味翻涌。那句"人族只是工具"仍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明白莉欧诺蕾的出发点是神界生存的现实，可那份看待生灵的冰冷视角，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你当真要全部离开？"他低声问。
莉欧诺蕾一号轻轻摇头。"御兽空间的根基契约还在，我不会走远。只是不再插手你的选择。人间的所见所闻，需要你自己亲身去感受。是善是恶，是温情还是残酷，要你自己用眼睛去看。"
话音落下，九道身影光芒渐虚。
一部分退回御兽空间本源沉睡，余下几道隐入虚空暗处，远远守护，不再近身干涉他的一举一动。
转瞬之间，旷野之上只剩陈峰一人。
长风呼啸，四下俱寂。
他抬眼望向脚下，隔着界面，感知到人间那片广袤大陆——部落林立，烟火生息，有欢声笑语，亦有战火仇杀。
莉欧诺蕾说得没错。他一直站在世界之外俯瞰众生，却从未真正踏足人间的土地。
手掌缓缓攥紧，陈峰下了决心。
心神一动，空间涟漪在身前荡开，一道通往人间界的传送门户缓缓成型。门的另一端，是凡世的山川江河，是人族的烟火百态。
深吸一口气，抬步，径直跨入。
空间微光一闪，神界的磅礴威压彻底褪去。一身素色布衣长衫束身，发丝轻束，气质温润清雅，褪尽上神的凛冽锋芒，看上去便如一位四方游学、见识广博的凡间学者。他刻意封藏了浑身神力，收敛所有御兽契约的气息，只留一副寻常凡人躯体，踏足人间大地。
入目皆是原始苍茫。
这片人族大地远没有后世繁华规整。群山连绵，古木参天，大地多荒芜野地，未曾开垦，山间溪流纵横，鸟兽成群，整片世界保留着最原始、最野蛮的生存模样。
这里的人族尚处于最原始的狩猎与采集时代。没有农耕，没有定居文明，部落散落群山之间，逐水草、逐野果、逐猎物而居。茹毛饮血，弱肉强食，是刻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存法则。
陈峰缓步行于山林野道，翻山越岭。不多时，远处林间隐约传来人声喧嚣。
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部落，静静坐落在清风山谷之间。此地风气绵长，林间多风，四季风息不绝，故而得名清风部落。族人世代感悟山间风势，修行质朴风系法术，御风掠林，追风狩猎，赖以生存。
部落简陋至极。无砖瓦屋舍，只有粗木搭建的木屋草棚，外围一圈削尖的木栅栏，抵御凶兽与外族入侵。往来族人衣衫粗陋，多为兽皮缝制，身形矫健，眉眼间带着山野生灵的野性与警惕。孩童在林间追逐嬉闹，成年族人或打磨石矛，或整理藤筐，或闭目感悟风息，一派原始部落的鲜活模样。
陈峰走近，姿态温和，无半分居高临下之态。
栅栏口两名青年族人立刻抬手拦住，手持磨利的石刃，眼神警惕："你是何人？来自哪方部落？"
陈峰语气温和，拱手道："在下四方游学的书生，路过此地，一路跋涉口干舌燥，冒昧前来，只求讨一口清水解渴，稍作歇息便走。"
见他衣衫干净、气质温雅，无兵器无戾气，不似寻衅劫掠之徒，两名守卫神色稍缓，收起几分敌意。
"原来是游学的先生，不必多礼。"
人族部落虽野蛮好斗，却素来敬重见过世面、通晓事理的游学之人。当即侧身放行，态度客气。
一名年长族人闻讯走来，待人热忱淳朴，亲自将陈峰引入草棚落座，端来一陶碗清澈山泉，还递上几颗刚采摘的酸甜野果。
"先生一路辛苦，山野简陋，没有食物，还望先生莫怪。"
陈峰接过山泉，轻声道谢。清水入口甘甜，野果清新多汁。他静坐草棚之下，目光平静打量这座部落。
族人性格淳朴热情，招待陌生人毫无吝啬，眼底是未经污浊的纯粹善意。
可这份善意之下，是残酷的生存现实。
清风部落全员修行风系法术，擅长林间穿梭、追风狩猎，速度极快，可战力平平。无耕种之法，不懂育苗养殖，所有生存物资尽数来自山林狩猎、野果采集、山泉取水。整座部落数百口人，全部仰仗这片山谷的野果、野菜、猎物存活。
就在陈峰歇息之际，部落深处忽然响起急促呼喊，争执与怒骂声瞬间打破平和。
"烈火部落的人又来了！他们又来抢我们的果林！"
"那片秋果林是我们先发现、先占据的！凭什么让他们抢走！"
"拿起武器！守住果林！不然这个秋冬，全族都要饿死！"
嘶吼、啼哭、怒骂交织，瞬间绷紧整座部落。方才热情淳朴的族人瞬间变色，一个个握紧石矛石斧，眼底温和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凶狠、执拗与拼死的决绝。
陈峰抬眸望去，看清了争执的根源。
山谷外侧，一片方圆数里的野生秋果林，枝头挂满成熟野果，是清风山谷产量最丰、果实最甜的一片果林，也是清风部落秋冬时节最重要的储粮来源。
此刻，数十名身披火红兽皮、周身裹挟燥热气息的族人，手持粗重火把石斧，蛮横占据在果林之中。
正是隔壁山头的烈火部落。
烈火部落族人专修火系法门，性情暴烈，凶悍好斗，战力远超清风部落，常年劫掠周边小部落资源。
两拨族人隔着果林对峙，怒目相向，推搡争执一触即发。
为了一片野生果林，为了一季秋冬口粮，为了数百族人的活路，两个部落的人族如同山间争食的野兽，凶狠对峙，拼死相争。
没有道义，没有规矩，没有对错。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掠夺——弱肉强食，寸土必争，寸果必抢。
一旦战败，清风部落失去整片果林，秋冬无粮无食无储备，老弱妇孺尽数熬不过寒冬，只能活活饿死冻死。
陈峰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底一片冰凉，也终于彻底懂了莉欧诺蕾的话。
他所见的人族，是后世安稳平和、烟火繁盛的人族，是历经教化、懂得温情与感恩的人族。
而真实的原始人族，未经教化，未有农耕，以采集狩猎为生，茹毛饮血，野性难驯。为一口食物、一片果林、一处水源，便可同族相争、邻族厮杀，残酷程度不输诸天凶兽。
他们有纯粹的善意，也有本能的凶狠。有温情淳朴，也有野蛮掠夺。善恶并存，生存即是一切。
片刻之间，林间争执已然升级。石块翻飞，石矛碰撞，怒骂嘶吼响彻山谷，零星流血冲突已然爆发。清风部落族人悍不畏死，明知战力不如对方，依旧死守果林，以命相搏。
陈峰轻轻放下手中陶碗，眼底情绪已然平复。
他看懂了，也看透了。
这里的残酷不是人心本恶，而是生存所迫。没有稳定的粮食产出，没有安稳的生存根基，人族只能争抢天地自然的微薄馈赠，如同野兽一般厮杀掠夺，苟延残喘。
莉欧诺蕾视人族为工具，是神王俯瞰万古的冰冷大局。而他所在乎的人族温情，是绝境挣扎里渺小却珍贵的善意。没有谁绝对正确，只是立场眼界截然不同。
"多谢款待。"
陈峰起身，对匆匆赶来道谢又急着奔赴前线的部落长老微微拱手。"此地纷争将至，我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长老无暇多礼，匆匆拱手回礼，提着石矛快步奔赴林间战场。
陈峰转身离开清风部落，背离厮杀的果林战场，向着更辽阔的荒野深山走去。
他心中已有决断。
部落纷争不休、厮杀不止的根源，从不是人心险恶，而是生存资源匮乏——无田可耕，无粮可种，无业可安。若想让人族摆脱茹毛饮血、争食互杀的野蛮宿命，唯有开辟农耕、培育作物、开垦田地。
他要寻遍山川荒野，找出可培育、可种植、可量产的五谷农作物。以农耕安人族，以耕种止纷争，以安定化野蛮。让这片挣扎在原始蛮荒中的人族，不再靠抢夺野果猎杀野兽为生，真正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长风掠过山林，吹动素色长衫衣角。化作游学书生的陈峰，独自一人，踏入茫茫山野。
辞别清风部落，陈峰独自深入山野深处。褪去神位荣光，封尽一身神通，他只是一名行走凡尘、遍历荒野的布衣学者。
眼底所见的人间，没有温情盛世，没有安稳烟火，只有无尽蛮荒与残酷求生。
山林之间，凶兽横行，瘴气弥漫，部落林立又彼此攻伐。所有人族生灵皆困于采集狩猎的桎梏之中，命如浮萍，朝夕难保。为一枚野果、一汪清泉、一片猎场，便可抛却性命、拔刀相向。茹毛饮血的原始野性，刻在每一个人族血脉深处。
此前他身居神界，坐镇御兽空间核心，俯瞰万灵生长，所见皆是岁月安稳、族群繁盛，便始终偏执地认为人族心底存善、众生皆有温情。
可亲眼见证清风部落与烈火部落为一方果林浴血厮杀，他终于洞悉莉欧诺蕾所言的真相——乱世蛮荒，无善恶之分，唯生存而已。
纷争不止的根源，从不是人心本恶，而是天地馈赠太过贫瘠。野果有枯荣，野兽有迁徙，靠天取食终究朝不保夕。族人想要活下去、护住老弱妇孺，便只能争抢、厮杀、掠夺。
想要终结人族万年蛮荒乱象，唯一的出路，便是扎根土地、开垦农耕、自给自足。
自此，陈峰步履坚定，踏遍千山万岭，一心寻找可以落地耕种、四季轮回、年年往复的五谷杂粮。
荒山野岭，荆棘遍地，碎石割破布衣，野草划伤肌肤。他摒弃所有神力加持，以凡人之躯跋涉千里，翻越高山，横穿幽谷，踏遍无人荒原。
沿途所见，尽是荒芜。遍地杂草乱木，皆是无用野植。纵然有些野穗，也大多颗粒干瘪、秕谷繁多，无法批量种植，更不足以养活族群。
他一路甄别，一路筛选，千辛万苦，遍历无数无人踏足的荒山野麓。
足足半月光阴，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终于，在一处深山向阳的缓坡谷地，陈峰眼中亮起一抹久违的光。
谷地沃土肥厚，光照充足，水汽充沛。几丛野生植株错落生长，茎叶挺拔，穗粒饱满，与周遭杂乱野草截然不同。
俯身细看——稻、黍、稷、麦、菽，五种远古原生五谷，尽数在此悄然扎根。历经万古岁月，这片土地保留着最原始纯粹的五谷本源，未经变种，未曾退化，是最适合人工培育、大面积种植的上古粮种。
连日跋涉的疲惫尽数消散。陈峰指尖轻轻抚过饱满的谷穗，心中百感交集。
有此五谷，人族便不再依附山林野果，不再依赖野兽猎物。土地可生万物，耕耘可续生生。蛮荒乱世，终有开化之机。
他小心翼翼，逐一采摘所有成熟穗粒，细致筛选出最饱满、最圆润、生机最盛的种籽，分门别类妥善收好。每一粒都视若珍宝。
这不是普通的粮种，是人族挣脱蛮荒、告别厮杀、走向文明的唯一火种。
收好五谷种籽，陈峰调转方向，朝东方行去。
他记得御兽空间人间版图——东方千里之外，有一片广袤无垠的千里平原。地势开阔，河网密布，沃土千里，无群山阻隔，无瘴气笼罩，光照充沛，水源充足，是整片人间最适合开垦种田、定居繁衍的绝佳之地。
一路向东，旷野愈发辽阔，山林渐疏，平地渐广。
越是靠近东方平原，周遭氛围便愈发悲凉萧瑟。沿途随处可见废弃的部落遗址、破损的兽皮残骸、散落的石制器具。荒草淹没屋基，风声裹挟荒芜。乱世蛮荒，弱小部落从无存续可言。一旦遭遇凶兽潮、旱灾荒、强族劫掠，便是全员覆灭的结局。
就在即将踏入东方平原腹地之时，一阵微弱细碎的啜泣声顺着风势传入耳中。
声音稚嫩、虚弱，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无助，在空旷旷野中格外突兀。
陈峰脚步一顿，循声快步走去。
一处残破山谷乱石堆旁，十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相拥，瑟瑟发抖。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仅有四五岁。身上的兽皮衣衫破烂不堪，布满血污裂口，稚嫩脸庞沾满尘土，双目通红，嘴唇干裂，一个个饿得浑身脱力。
孩童手中没有兵器，身边没有长辈。整片山谷死寂荒凉，只剩这群无助的孩子被遗弃在乱世荒野之中。
脚步声惊动了孩童。十几个孩子瞬间止住哭声，惊恐地蜷缩在一起，瑟瑟后退，眼中满是对生人、对乱世的极致畏惧。
最大的少年咬牙挺身，挡在所有孩童身前，瘦弱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摆出守护姿态，嘶哑开口："你……你别过来！我们没有食物，没有财物，什么都没有！"
稚嫩的声音里，藏着超越年龄的警惕与坚韧。
陈峰放缓脚步，语气柔和至极："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的族人，你们的长辈，去哪了？"
提及族人，一众孩童眼底瞬间蓄满泪水。
年长少年眼底盛满悲凉与恨意，死死攥紧拳头，声音哽咽："我们的部落……被灭了。烈火部落来袭，抢走水源和果林，杀了所有壮年族人、长辈父母。剩下没用的老弱被屠戮殆尽，我们这些孩童被随手丢弃在荒野，任凭自生自灭。"
乱世之中，弱族覆灭便是如此。青壮战死，长辈殒命，孩童无战力无劳动力，无法掠夺无法奴役，便被随意遗弃，沦为凶兽食物、荒野枯骨，无人问津。
十几名孩童，是覆灭部落仅剩的最后火种。他们一路躲藏逃窜，饿了啃草根树皮，渴了饮泥水浊泉，在凶兽遍地的荒野中侥幸存活至今，早已濒临绝境。
看着一张张沾满尘土却依旧澄澈纯粹的稚嫩脸庞，看着他们眼底的恐惧、坚韧与求生欲，陈峰心底微动。
他看透了人族蛮荒的残酷，见过族群厮杀的冷血，却依旧无法漠视这般纯粹的弱小与无助。
莉欧诺蕾俯瞰众生，视万灵为工具，是神王万古不变的冰冷道心。而他遍历凡尘，悲悯苍生，愿以己力开化乱世，护佑稚子生灵，是他始终不改的本心。
陈峰缓缓蹲下身，平视一众孩童，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若是你们愿意，便随我走。我带你们去东方平原，远离部落纷争，远离战火厮杀。我教你们种地、安家、筑城、谋生。从此不再流浪，不再挨饿，不再被人欺凌。"
十几名孩童怔怔看着眼前温润儒雅的布衣书生，眼中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流浪多日，见惯杀戮冷漠掠夺，从未有人对他们施以善意，从未有人给他们半分希望。
年长少年死死盯着陈峰，犹豫良久，看着对方澄澈温和的眼眸，终于狠狠咬牙，重重点头："我们愿意！我们愿意跟着先生！"
绝境之中，这是唯一的生机。
其余孩童也纷纷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自此，陈峰带着十几名流落荒野的孤儿，一路向东，踏入广袤无垠的东方千里平原。
立足这片开阔沃土，放眼望去，平川万里，土地肥沃，清河蜿蜒贯穿原野，水草丰茂，气候温润。不见群山桎梏，不见瘴气凶兽，是天生的安居繁衍之地。
陈峰就此驻足。"从此，我们便在此定居。"
东方平原，自此迎来人族第一缕农耕文明的火种。
初来此地，一无所有。没有屋舍，没有粮草，没有器具，没有防护，唯有一片无垠沃土与十几名瘦弱懵懂的孩童。
陈峰不动用任何神力，完全以凡人手段，带领孩子们从零开始，开荒辟土，搭建家园。
他首先筛选出随身携带的五谷种籽，挑选最肥沃的河畔平地，手把手教导孩童开垦土地、翻松土层、规整田垄。
这群历经生死、饱经磨难的孩童，远比寻常族人更加懂事坚韧。他们吃过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苦，深知安稳生存来之不易，对待耕种劳作无比认真勤恳。翻土、除草、播种、覆土、引水、灌溉，每一步都学得细致入微。
他们亲眼见过靠天吃饭的绝境，见过争夺资源的厮杀。此刻握着手中的五谷种籽，握着脚下的黄土，心中无比笃定——这是属于自己的土地，是可以依靠劳作自给自足、生生不息的希望。
播种五谷之后，温饱的希望已然埋下，可安居的难题依旧亟待解决。旷野之中，夜风寒凉，雨水无常，野外凶兽时常游走，孩童体弱毫无自保之力，露天栖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陈峰便开始教导众人取材造物，自建家园。
他寻遍平原黏土矿土，筛选细腻耐高温的纯净黏土，手把手教导孩童揉泥、制坯、塑形、烧制。从最简单的泥胚晾晒，到控温焚烧、去火冷却，一步步摸索，一次次尝试。
最初烧制的陶器大多开裂、变形、渗水、易碎，屡屡失败，却无人气馁。孩童们日夜钻研，反复打磨，渐渐掌握制陶火候与塑形技巧。
日复一日，第一批规整坚硬的陶罐、陶盆、陶瓮、陶釜终于烧制成功。
粗糙古朴的陶器，看似简陋，却意义非凡。陶罐可储清水、盛粮食、烹煮食物，彻底告别了茹毛饮血、生食野物的野蛮习性。陶瓮可密封储粮，避免五谷受潮腐烂被虫鼠啃食，让收获的粮食得以长久储存，抵御寒冬荒年。
有了储粮器物，便有了安稳过冬的底气。
解决食与器，便是安居筑舍。
陈峰带领孩童筛选优质黏土，混合细沙、秸秆，调和泥料，压制土坯，晾晒成砖。从零摸索烧瓦制砖之法，搭建简易窑炉，控温烧制第一批青砖瓦块。历经无数次失败改良，平整坚硬、防水耐风的砖瓦终于成型。
众人齐心协力，搬砖垒墙，铺瓦封顶，搭建梁柱，亲手建造出这片平原上第一座砖瓦房屋。不再是漏风漏雨的草棚木屋，不惧风雨，不惧寒潮，坚固安稳。一座座房屋接连建起，整齐排布，错落有致，荒芜平原之上终于浮现出人族聚落的烟火雏形。
可安居依旧不算安稳。平原辽阔无遮，山林凶兽时常跨界游荡，夜间伺机偷袭聚落。孩童弱小，毫无抵御之力。想要长久安居，必须筑起屏障，守护家园。
陈峰目光长远，教导所有孩童规整聚落格局，以居住地为核心向外拓展土地，搬运巨石，夯筑土墙，堆砌城基。
十几名孩童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年幼者揉泥制坯、打理田地，年长者搬石筑墙、巡视防卫。无人偷懒，无人懈怠。他们深知，这片家园来之不易，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屋舍、每一段城墙，都是自己亲手劳作所得，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日复一日，厚重高大的夯土城墙层层垒起，环绕整片聚居地。城门规整，墙垛森严，将整片聚落牢牢护在其中。
高墙阻凶兽，砖瓦避风雨，五谷养众生，陶具储四时。
短短数月，这片原本荒芜无人的东方平原彻底换了模样。良田成片，五谷青葱，屋舍整齐，炊烟袅袅，城墙巍峨，聚落安稳。一派原始农耕景象，彻底告别了蛮荒部落的混乱与残酷。
而这群被遗弃的孤儿，在耕耘劳作、自建家园的过程中，心性彻底蜕变。
他们不再是流离失所、惶恐无助的弃童。眼底的怯懦与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韧、沉稳、自信与希望。他们亲手种出五谷，亲手烧出陶瓦，亲手筑建家园，亲手守护土地。他们深刻明白——土地可生万物，耕耘可续生生。无需掠夺厮杀，无需争抢资源，顺应天时，勤恳劳作，便可丰衣足食，安稳存续。
与周边所有狩猎采集、厮杀掠夺的部落截然不同，他们以农耕为本，以耕耘为生，以勤勉立身。
一日劳作之余，一众孩童齐聚城头，望着脚下千里沃土、成片良田、袅袅炊烟，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家园，心中生出无尽归属感。
年长少年望着成片生长的五谷青苗，目光坚定，朗声开口："天地生五谷，沃土养万民。我们依托土地而生，依靠耕耘而存，效仿天地滋养众生，便以神农为号！从此，我们便是神农氏！"
其余孩童纷纷应声附和，声音铿锵，无比坚定：
"我等神农氏，以农立族！"
"顺天时、耕沃土、养万民、息纷争！"
自此，东方平原，神农部族，正式诞生。
不同于世间任何野蛮部落，神农氏从诞生之初便彻底摒弃茹毛饮血、争抢掠夺的蛮荒习性。族规淳朴，以耕为本，以善立身，以勤兴族。每日破晓，孩童们便步入良田，除草、浇水、施肥、护苗，细心照料成片五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天时，耕耘土地。白日耕作之余，众人轮流制陶烧瓦、修缮房屋、加固城墙、打磨器具，部族秩序井然，生生不息。
陈峰静立城头，默默看着眼前一幕幕安稳烟火。
看着稚嫩的孩童躬身耕耘，看着古朴的陶具储存粮水，看着整齐的屋舍遮蔽风雨，看着厚重的城墙守护家园，心中感慨万千。
这便是他想要的人间。
没有厮杀掠夺，没有弱肉强食，没有为一口粮食拼死相争的悲凉。人族扎根土地，勤勉自立，自给自足，繁衍生息。以耕耘换安稳，以劳作换存续，以文明破蛮荒。
他终于真正读懂了人间。
人族从来不是单纯的善，也不是绝对的恶。蛮荒乱世，资源匮乏，众生被迫为生存厮杀，野蛮是绝境的本能。可一旦给予安稳土壤、存续根基、立身之道，人族心底的勤勉、善良、坚韧、创造，便会尽数迸发。
他们可以野蛮如兽，为命相搏。亦可文明向善，耕土安居。
莉欧诺蕾站在神王的高度，俯瞰诸天，见惯族群兴衰、万灵争斗，以冰冷大局判定人族为工具——无错。
而他踏足凡尘，亲历乱世，躬身教化，亲手育民，见众生疾苦，见稚子向善，见耕耘新生，守人族温情本心——亦无错。
道心不同，所见不同，仅此而已。
风拂平原，稻禾翻浪，炊烟袅袅，岁月安然。
陈峰立于神农城头，望着这片亲手开辟的净土，望着蓬勃生长的五谷，望着日渐茁壮的孩童，心中已然通透。
他不再纠结对错分歧，不再执拗理念之争。不求诸天认同，不求万灵理解。只求以己之力，开化一方凡尘，滋养一族生灵，终结一片蛮荒，给挣扎在乱世之中的人族，一条安稳存续、文明生长的生路。
神农氏的火种，已然在东方平原稳稳扎根。
而他的凡尘游历、教化苍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