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兰设计公司，下午五点半。
金佑振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钟鸣。
“佑振，你今天几点下班？”
“刚收，怎么了？”
“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办事，顺路过来接你，你等我一下。”
“行，我在楼下等你。”
金佑振把包背上，跟孙小曼打了个招呼，坐电梯下楼。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钟鸣已经站在路边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兰设计的那块招牌。
“你办事办到这边来了？”
“嗯，刚好路过。”
金佑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想，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钟鸣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金佑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路边的一个车位里缓缓驶出来，车头刚拐上主路，速度不快。驾驶座的窗户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分明。
钟鸣停住了。
那辆车也停了。
车里的陈文俊偏过头来，目光穿过半开的车窗，落在路边站着的钟鸣身上。
他的脚踩在刹车上，车停着，发动机低低地响着。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钟鸣站在路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中间隔着半开的车窗和傍晚灰蓝色的天光。
金佑振站在旁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看到了陈文俊的脸，又看到了钟鸣的表情。
钟鸣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收着的、什么都压得住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文俊坐在车里，看着钟鸣，也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比钟鸣收得紧，但金佑振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微微的白。他的下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东西。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
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路边。
谁都没有开口。
空气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说不出是恨还是别的什么。金佑振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外面。
他听不见他们说话，他们也确实没有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
钟鸣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站在面前了，但又不知道该往前迈哪一步。陈文俊的眼神里也有东西，沉沉的，收着的，像是有什么被按住了，不让它浮上来。
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几秒。
也许更短，但金佑振觉得那十几秒比几分钟还长。
最后是陈文俊先移开了目光。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脚下的刹车慢慢松开，车子往前滑了出去。
经过钟鸣身边的时候，车速很慢，车窗还是半开的。金佑振能看见陈文俊的侧脸，跟那天在楼下看到的一样，下颌线很硬，眉骨的轮廓被路灯的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边。
他没有往路边再看一眼。
车子驶过了街口，尾灯亮着两点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钟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金佑振站在他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钟鸣哥。”
钟鸣没有动。
“钟鸣哥。”
他又叫了一声。
钟鸣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已经收回去了一些，但眼底的东西还没完全压住。
“走吧。”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走得不稳，肩膀绷得很紧。
金佑振跟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拐进了湖滨路那条街。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钟鸣停住了。
他站在花坛边上，手插回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金佑振站在他面前，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钟鸣哥。”
“嗯。”
“你跟陈文俊，是什么关系？”
钟鸣没有抬头。
金佑振继续说。
“刚才那个场面，我不是瞎子。你们两个人看对方的眼神，一句话都没说，但比说了还多。那个眼神，我在伊旭哲身上看到过，也在自己身上看到过。”
钟鸣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水光，很淡的一层，压在眼底没有掉出来。
“佑振。”
“嗯。”
“我跟你提过，我过去有过一段往事。”
“嗯。”
“就是他。”
金佑振愣住了。
他站在花坛旁边，看着钟鸣的脸，脑子里把今晚的画面又过了一遍。陈文俊坐在车里，钟鸣站在路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终于知道那个眼神里是什么了。
是十四年的重量。
“你们……”
“十四年前，我跟他在一起过。”
钟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隔着很远的事。
“后来我家里知道了，我爸用命逼我，我妈跪在地上求我，我没有办法，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了分手，然后飞了美国。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
金佑振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鸣偏过头，看着路灯的方向，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十四年了，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想，他还在不在京湘，过得好不好。今天看到了，他过得挺好的，比以前成熟了，比以前稳了，也比以前……更有男人味了。”
他顿了一下。
“但他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不知道他是恨我，还是别的什么。”
金佑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钟鸣哥。”
“我没事。”
钟鸣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上去吧，刘飞该等急了。”
他抬脚往单元门走，金佑振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着，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上去，又一盏一盏灭掉。
走到五楼的时候，钟鸣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金佑振一眼。
“今天的事，你别跟刘飞提。”
“好。”
金佑振掏出钥匙开门。
刘飞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你们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路上走了走。”
钟鸣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刘飞给他倒了杯水，跟他说了两句闲话，他应着，语气正常。
金佑振坐在旁边，看着钟鸣的侧脸。
他今天终于知道了钟鸣心里那个人的样子。
也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陈文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