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
复杂的病因叠加
难以开刀
喉咙中氧气通道口
压迫至两毫米左右
一台呼吸机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三米长的鼻氧管
一头牢牢拴住出氧口
一头虚虚浮在鼻孔间
日里头醒来就划着手机
让气流通入肺腑
一台呼吸机
五米内的活动空间
差不多得二十四小时围在它周围
一点八米的口鼻罩
边缘盖过嘴巴和鼻子
太紧勒出红印,太松又漏气
夜里头打瞌睡就听湿化器的咕噜
让气流通入肺腑
眼晴红肿
又睡不着的夜晚
为了领极速版的15元钱
遍遍划手机到下一条视频
等待着长孙的回电
期盼着我的陪伴
您无尽的渴望中
和我心底藏的是同个恐惧
爱让我们都成了哑巴
让我低头瞧瞧浮标对位没?
婆婆啊婆婆
从小养育我的亲人
追忆往昔时
您爱提一把屎一把尿的俗话
还有那些我早已忘却的囧事
趁我还在家
趁我还没离家远去
让我给您肩膀捏捏
再慢慢告诉您、我没能陪伴时
发生过的趣事
爱让我们遍遍重复 无所不言
让我抬头看看您戴得顺不顺?
后记:
她是从小带我长大的婆婆。
记忆最深的是小时候一次喊外婆,那时我站在1楼的第一格楼梯想往下蹦,她就在下面张开着手,她就让我改口叫婆婆。
她和公公日常交流都说白话(方言:同属粤语,归属邕浔片),我三年级前是留守儿童,所以小时候也一直跟着讲白话。直到上了幼儿园之后,老师要求说普通话,我很听老师的话,在家也渐渐用普通话沟通,白话听的能力没下降,自个儿说就比以前要生疏了。
“外婆”字在白话发音远没有“婆婆”来的简单,从单音结构和双音结构也很能看出这一点。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有一天上幼儿园、老师教我们时,我知道了“外面”和“里面”这两个词。
我自己就顺着想下去:一般在家都会说在“家里”,而不是在“家外”。
照顾我的婆婆是肯定家里的亲人,不可能是家外的陌生人,小时候的我又很怕生。内心对“外婆”这个词有了种朦胧的隔阂感,这种隔阂更像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别扭情绪,我开始习惯用婆婆来称呼她。
后面上了小学。周围有些邻居经常喜欢在我放学回家时,逗我问为什么不叫外婆。我白话已经顺溜了不少,但是由于小时候语言组织能力有限,每次问我的时候我就笑着回:“婆婆就系婆婆,邊有咁多點解㗎?”
聚起来闲聊的她们每次听到后就会笑成一团,然后就会抓一把吃的给我(瓜子花生,偶尔能吃上硬糖),离得近的还会摸我的头。好像每次问这个问题就为了说那几句:“佢好生性,以后好孝顺哦!”“佢口齿伶俐,讲嘢流利……”
她是一个很开朗外向的人,我小时候被牵着手去菜市场买菜时、经常会跟我眼生的长辈们打招呼;她是一个爱美的女生,家里备有轮椅,总不愿带上个肥大氧气袋被推出家去。
因为她觉得这样子很丑。面对身体还硬朗的旧友们时又就能开口聊些什么、难道偶遇一位就解释一次现状吗?
我尊重理解她的选择。从我个人的私心而言,我肯定希望彼此相伴的时间越长久越好。
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
我永远不会改口。
她先是她自己,我有缘、有幸才能从小喊她“婆婆”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