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靠吞噬能量维生。
陈九拇指贴住邪符短凿的柄纹。
冰凉触感,拽回他快要涣散的思绪。
他不动。
呼吸压至最低。
只用眼角余光,读地髓儡两个黑洞眼窝的转动。
这便是它仅存的感官。
此刻正在他和龙符之间来回梭巡。
墓穴里长出的畸形肿瘤。
无智,只凭本能行动。
陈九记得祖父秘录杂篇朱砂批注的寥寥数语。
髓儡者,地气癌也,无魂无智,唯嗜生气精气,畏煞畏秽。
遇强则避,遇弱则噬。
它此刻迟疑,只因陈九身上残存摸金校尉的传承气息,再加铁爪獒一身浸在骨血里的杀伐煞气。
但忌惮撑不了多久。
龙符核心紊乱的能量波动,对它而言,是太过诱人的饵。
一旦它判定龙符这份食粮,价值盖过眼前凶险。
本能便会压倒一切。
时间不多。
陈九手指微微收紧,攥紧短凿。
指腹摩挲凿柄上凹陷扭曲的符文。
他能听见凿身残留能量微弱的脉动。
是先前和龙符共振时,被裹挟进来的阴邪之力。
量不多,性子足够脏、足够杂。
如同往滚油里泼进一瓢污水。
他要一根杠杆。
林砚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
支点。杠杆。
眼下他早已不是三方对峙的中心。
铁爪獒在身侧,地髓儡斜斜在前,龙符核心悬于头顶,养魂井踩在脚下。
四点构出一面扭曲的四边形。
他正好站在四边形的棱角之上。
他撬动的不是地髓儡本身。
是这天平之上,它扑向何方的指针。
陈九的灵觉,像一条困在干涸河床里濒死的鱼,艰难蠕动。
他不敢直接触碰地髓儡。
那东西气息空洞荒芜,贸然接触,本就枯竭的灵觉只会雪上加霜。
他分出最后一丝灵觉,小心翼翼顺着掌心与凿柄相接之处,渡进凿身。
短凿残存的阴邪能量,嗅到血腥味的蚂蟥一般,瞬间缠上来。
陈九闷哼一声。
太阳穴突突狂跳。
阴冷黏腻的力量裹着陈年腐尸的腥甜,顺着灵觉通道反噬,眼前猛地一黑。
他没有松手。
灵觉裹住这一缕阴邪之力,好似破布裹着一块烧红的炭。
灼痛,凶险,却尚可掌控。
他缓缓,一点一点,把这团脏东西引向凿尖。
凿尖对准之处——
正是龙符核心表面,方才被他全力冲击过的位置。
暗红裂隙密布,能量波动最为狂暴紊乱的节点。
他不是攻,不是放。
是喂。
将这缕阴邪能量,喂进那道裂隙。
凿尖距离龙符核心尚有数米。
但能量传导,本就不需要肉身触碰。
此刻龙符这片区域的暗红纹路,濒临崩解。
指令冲突,秩序崩坏,如同千疮百孔的巨网。
任何外来能量,都会被它捕获、吸纳。
陈九灵觉凝成的细锥扎入裂隙一瞬。
滋啦——
一声细微,却尖锐刺耳的电流爆响,在他脑海炸开。
短凿的阴邪力量,和裂隙深处残存的恶意指令碎片相撞、撕咬。
两股同源而异流的秽力纠缠一处,好比两条毒蛇被塞进同一个布袋,剧烈排斥爆发。
裂隙能量骤然暴涨。
暗红纹路如同被沸水烫到的虫豸,疯狂扭曲抽搐,明暗不定。
边缘溅起星星点点赤红光点。
原本混乱的指令流彻底崩解,化作无意义的杂波,在这片区域肆虐横冲。
远处传来林砚惊呼声:
“陈九!你在干什么?!那里能量指数在飙升——”
陈九听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地髓儡。
此物的反应,比预估更快。
地髓儡空洞的眼窝,方才还在他与龙符之间反复犹疑。
此刻猛地定格,牢牢锁死龙符核心暴乱的区域。
僵硬躯体微微前倾。
一个极其微妙,肉眼清晰可见的、渴求的姿态。
像饿到极致的野狗,闻见尚且温热的血腥。
嘶……
地髓儡躯干深处,响起岩石摩擦般干涩的声响。
不是示威,是压抑不住,本能的吞咽渴望。
体表暗绿色苔藓一瞬间微微鼓胀。
连植物纤维,都在贪恋四处逸散的紊乱能量残渣。
它仍在权衡。
但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陈九喉结滚动,挤出嘶哑的一声。
没有回头,沉声吩咐:
“獒,退到井边去。”
铁爪獒喉咙滚出一声不甘的呜咽,尾巴夹紧,四肢钉在原地分毫不动。
它看得明白,主人灵觉耗尽,体力透支,身前怪物随时可能突袭。
它不能退。
“去。”
陈九加重语气。
字字从齿缝挤出,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
铁爪獒浑身肌肉紧绷一瞬。
像是瞬间抽走一身力气,极不情愿地缓缓后撤。
喉间始终压着低沉的警戒低吼。
每退一步,都回头望向陈九。
凶狠之下,满是焦灼。
一直退到养魂井边缘,和陈九拉开近十米距离。
陈九没有停下。
他横向移步。
不后退,贴着地面缓慢滑步,刻意走到地髓儡与龙符连线之外。
脚步极轻,脚掌擦过地面,如同行走在一层薄冰之上,步步克制。
他在抽身。
从地髓儡、龙符、养魂井三者的直线对峙里退出来。
让自己,不再成为地髓儡扑向龙符的阻碍。
地髓儡的脑袋跟着他缓慢转动,转轴生锈一般滞涩。
空洞眼窝深处,掠过幽暗微光。
它还在权衡。
来自陈九的威胁持续下降。
龙符散出的诱惑,节节攀升。
天平倾斜,越来越快。
陈九退至一块稳固巨石后方,后背贴上冰冷岩壁。
寒意穿透薄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神志骤然清醒几分。
他侧过半张脸,只露一只眼睛,紧盯地髓儡。
怪物依旧立在原地。
重心明显前移,枯瘦双腿微微弯曲,覆满苔藓的躯干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体表暗绿苔藓,缓慢起伏。
像呼吸,也像捕猎前的蓄力。
时间变得粘稠。
溶洞深处低沉嗡鸣,碎石簌簌坠落,林砚急促的喘息,铁爪獒压抑的低吼。
所有声响蒙了一层薄纱,遥远模糊。
只剩下陈九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重重敲打耳膜。
然后——
嘶嘶嘶——
地髓儡体内干涩的岩石摩擦声再起。
这一回,不再是压抑的渴求,而是决断。
一声锐响,如同指甲狠狠刮擦黑板。
陈九瞳孔骤缩。
扭曲暗绿的躯体,骤然挣脱僵硬。
化作一道模糊残影。
不是扑向他。
直扑悬在头顶的龙符核心。
暗绿色残影爆冲而出,速度和它笨重僵硬的外形判若云泥,撕裂溶洞凝滞的空气。
半空中躯体舒展,扭曲四肢拖曳长长的虚影。
陈九猛地彻底缩回巨石阴影之后。
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淌落,浸透衣领。
手中邪符短凿险些脱手,指节死死攥紧,青白一片。
井边铁爪獒怒声低吼,后腿蹬地就要冲出。
陈九一眼扫过去,硬生生将它钉在原地。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就此凝固。
下一瞬。
一个极轻的声响。
像是湿润苔藓,贴上冰冷金属。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