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密集的、黏腻的、仿佛十几条蛞蝓同时攀附金属壁面的声响,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令牙根发酸的连续"滋滋"。
陈九从巨石边缘探出半只眼睛。
他看到地髓儡那具扭曲的躯体已经"挂"在了龙符核心的下方——不是悬浮,是攀附。
干瘪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弯曲,指节末端裂开,从裂口中伸出数条暗绿色的、像是湿漉漉苔藓藤蔓般的触须,深深扎入龙符表面那片紊乱的暗红纹路之中。
触须扎入的瞬间,那片区域迸溅出几点细碎的红光。
不是火花,更像是被撕裂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凝固了一瞬,随即被触须贪婪地吸走。
地髓儡整个身体都亮了起来。
暗绿色的光芒从它体表的苔藓层下透出来,不是照明,更像是某种荧光菌类在黑暗中被激活的、病态的辉光。
光芒沿着它扭曲的躯干流淌,汇聚向那些扎入龙符的触须根部,形成一圈一圈的、明灭不定的光晕。
它在吸。
疯狂地、饥不择食地吸。
陈九不需要灵觉也能"感知"到那股吸力——头顶龙符核心散发的能量波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原本还在忽明忽暗挣扎的暗红纹路一缕接一缕地暗下去,像是蜡烛被掐灭的灯芯。
连那最后一点黯淡的暗金光芒,都在被触须一点一点地抽走、吞没。
但那些被吸走的东西,并非纯净的能量。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清楚地记得,龙符核心此刻的状态——它表面缠绕的暗红纹路是黑棺邪术的污染指令,暗金光芒是地脉精华的残余,而两者之间的紊乱地带,是他刚才用邪符短凿搅进去的那一缕阴邪之力。
三种截然不同的能量纠缠成一团,互相撕咬,互相吞噬,谁也压不过谁,只形成一种病态的、随时可能崩溃的临时平衡。
地髓儡吸走的,正是这团"毒药"。
触须传导能量的速度越来越快。
地髓儡体表的暗绿光芒开始变得不均匀——某些地方亮得刺目,某些地方骤然黯淡,像是信号不稳的霓虹灯管。
它干瘪的躯干内部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有沸腾的液体在封闭的容器里翻滚、冲击、寻找出口。
它也察觉到了不对。
陈九看到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幽暗的微光猛然闪烁了一下——那是某种本能层面的"恐慌"。
触须开始往回缩。
一根、两根——最先扎入的那两条苔藓藤蔓状触须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试图从龙符表面拔出来。
拔不动。
触须的末端像是被焊死在了暗红纹路的裂隙里。
那些本该是"猎物"的紊乱能量,此刻却反转成了锁链,牢牢咬住了每一根深入的触须。
暗红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不,不是活过来,而是某种失控的反噬——沿着触须的表面逆向蔓延,像是一群闻到了新宿主的红色蚁群,疯狂地向地髓儡的躯干深处钻去。
地髓儡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之前那种岩石摩擦的干涩声,而是一种高频的、刺穿耳膜的、像是金属薄片被硬生生掰断时发出的尖叫。
它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扭曲的脊柱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躯干表面的苔藓层开始鼓起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包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四处乱窜,试图破壳而出。
溶洞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的升高,而是一种能量密度急剧攀升后带来的、压迫皮肤的灼热感。
陈九的脸颊像是被无形的热浪拍了一下,汗珠瞬间从额角、鬓边、后颈同时冒出来,打湿了衣领。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地髓儡体表的光芒正在以一种不稳定的频率疯狂闪烁,暗绿、暗红、偶尔迸溅出几点金色的碎光,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像是一盏即将炸裂的劣质灯泡。
"陈九!"
林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尖锐、急促,语速快得几乎吞掉了尾音。
"能量读数——它在被反向灌注!
龙符核心的紊乱能量全部涌进去了——量太大,它的结构根本承受不住!"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数据,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
"它在膨胀!
伴生体的内部能量密度已经超过临界值——结构崩解已经开始!
陈九,它要炸了!"
陈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邪符短凿的柄。
他不是没看到。
地髓儡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
那些干瘪的、仿佛老树皮般的"皮肤"被从内部撑开,裂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缝隙,缝隙里溢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凝胶状的、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暗红色物质——三种能量在它体内互相厮杀、融合、崩溃后析出的"残渣"。
它体表的苔藓开始脱落。
不是自然的枯萎,而是被内部膨胀的压力从根部硬生生撕扯下来。
暗绿色的苔藓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剥落,飘散在溶洞粘稠的空气中,像是某种病态的、缓慢的飞雪。
每脱落一片,下面露出的"皮肤"就更加鼓胀、更加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内部扭曲交错的光流——那是已经失控的、三种能量搅成的漩涡。
地髓儡还在挣扎。
它的四肢痉挛般地抽搐着,触须依旧死死钉在龙符表面,不是因为它不想离开,而是那些被反噬的暗红纹路已经将它与龙符"焊接"在了一起。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摇晃,每一次摇晃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像是鼓面被重击的"嘭"——那是它体内能量冲击组织结构的声响。
频率越来越快。
"嘭。""嘭。""嘭嘭嘭嘭——"
像是一颗不断加速的心脏,正在走向最后的、不可逆转的骤停。
陈九的目光急速扫过整个溶洞。
龙符核心就在头顶,悬浮在阵法中央。
如果地髓儡在那个位置炸开,失控的能量殉爆会直接冲击阵法本身——而阵法,是维持龙符悬停、维持这整片区域能量平衡的锚点。
一旦阵法崩溃,龙符会怎样?
会坠入养魂井?
会被炸成碎片?
还是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地脉紊乱?
任何一种可能,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必须把它弄开。
在它彻底崩解之前,把它从龙符核心上撕下来。
可他灵觉枯竭,连站稳都勉强,别说远程干预能量场,就是让他跳起来够到龙符的高度都做不到。
邪符短凿上残存的那点阴邪之力早就在之前"喂"给龙符时消耗殆尽,此刻只是一柄冰冷的金属工具,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加持。
他没有手段。
陈九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冷汗沿着脊柱淌下来,浸湿了后背的衣料,伤口被汗水蛰得火辣辣地疼。
他不能等。
不能等它自己崩解,不能等它炸开,不能赌龙符核心扛得住这次殉爆。
目光猛地转向井边——
铁爪獒蹲在那里,四肢肌肉绷得像钢丝,头颅微微前倾,两只竖起的耳朵死死对着头顶那个鼓胀的、不断发出闷响的怪物,喉咙里的低吼已经变成了持续的、压抑的咆哮。
它在等命令。
陈九的目光没有在铁爪獒身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滑向铁爪獒侧前方两米处——黑棺队长的尸体。
那具尸体侧卧在碎石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冷的岩面,姿态扭曲却僵硬。
胸口那个被邪符短凿贯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黑血在伤口边缘结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尸体的手臂还保持着临死前格挡的姿势,指节微微蜷曲,身上的黑色战术背心沾满了灰尘和碎石。
散落在尸体周围的,还有几件从背心口袋里跌落出来的装备——一个金属圆筒、两枚拉环已经脱落的闪光弹壳、以及一把折叠工兵铲的铲柄。
陈九的目光在尸体上停了两秒。
他的瞳孔猛地一亮。
地髓儡是墓穴能量的伴生物,嗜生气,嗜精气,畏煞畏秽——祖父的批注在脑中一闪而过。
它此刻被龙符的能量"粘"住了,挣脱不开,是因为那些暗红纹路构成了锁链。
但如果有一股足够强的外来冲击,撞上它已经极度不稳定的躯体——
不需要打碎它,不需要杀死它,只需要一个足够猛烈的、瞬间的外力,让它的身体结构在崩解之前被强行"推"离龙符核心。
物理性的推离。
陈九的目光重新回到铁爪獒身上。
獒犬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竖瞳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纯粹的、等待指令的专注。
"獒。"
陈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铁爪獒的耳朵猛地立直了。
"去把那具尸体——"陈九的下巴朝黑棺队长的方向微微一抬,"用最快速度,撞向那个怪物。"
铁爪獒的瞳仁缩了一下。
它听懂了。
不是扑咬,不是撕扯,而是用身体做炮弹,把一具死人的尸体当武器,以最大的速度和力量,砸向那个正在膨胀的、随时可能炸裂的怪物。
它低头看了一眼黑棺队长的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鼓胀到几乎透明的地髓儡。
喉头滚动了一下。
然后,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后腿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压缩到了极致——像两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然后,炸开。
它的身体贴着地面弹射而出,低矮、迅猛、无声,四只爪子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在经过黑棺队长尸体时,侧过头颅,用肩颈最坚硬的骨节猛地顶上尸体的肋侧。
那一撞的力道大得惊人。
黑棺队长的尸体像是被一辆微型卡车横向撞飞,整个人从侧卧的姿势被掀起来,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了半圈,肋骨处传来沉闷的"咔嚓"声——那是关节脱位的声响——随后被铁爪獒第二次猛冲的势头托举着,沿着一道低矮的弧线,径直射向头顶那团鼓胀的、不断发出闷响的暗绿色躯体。
铁爪獒在完成撞击的瞬间四爪刹地,碎石飞溅,整个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滑去,尾巴紧夹,头颅偏向一侧,将自己缩进了养魂井边一块突出的岩壁后方。
它没有跑远。
只是把头埋低,四肢撑地,等待。
溶洞里的闷响声骤然密集到了极点——"嘭嘭嘭嘭嘭"——像是暴雨前最后的雷鸣。
地髓儡鼓胀的躯体已经涨到了原本体积的三倍,表面的苔藓几乎脱落殆尽,裸露出下面半透明的、布满暗红裂纹的"皮肤",内部搅动的三色光芒疯狂旋转,将整个溶洞的岩壁映成一片诡异的、明灭不定的光斑。
黑棺队长僵硬的尸体在半空中旋转着,撞向那团已经涨到极限的、正在发出最后一声尖锐嘶鸣的暗绿色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