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火堆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爆裂的轻响,仿佛某种旧时代的棺盖被彻底钉死。
庙内众人无声而动,赵六挥刀劈碎了几把带有边关制式纹路的椅背,木屑纷飞中,昔日精锐纷纷褪去甲胄。
粗布麻衣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糙而冰冷,却比铁甲更让人安心。
精良的横刀被拆解,刀身裹上油布,层层塞进运柴车的夹层深处,外头盖上枯枝败叶,闻起来只有腐朽的泥土味。
黎明前的雾气最重,像一层灰白的裹尸布笼罩着山野。
队伍混入早行的流民潮中,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姜离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行至一处狭窄隘口,前方忽现一名货郎。
对方头戴斗笠,肩挑货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曲调诡异,前半段是市井俗乐,后半段却夹杂着边关军营特有的号子节奏。
姜离指尖微顿,那是萧景珩早年为了联络方便,特意编排的暗语。
货郎擦肩而过时,斗笠下的眼睛并未抬起,只是货担微微倾斜,似要撞上姜离所在的柴车。
姜离顺势起身,装作立足不稳,手肘猛地撞向货担。
哗啦一声,杂货散落一地,针线、胭脂盒滚得满地都是。
周围流民纷纷避让,姜离蹲下身帮忙拾捡,指尖在混乱中极快地划过货郎的布鞋鞋底。
一枚刻着特殊云纹的铜钱无声滑入鞋底的夹层,那是“安全”的信号,也是试探忠诚的试金石。
货郎身形未晃,只是嘴里抱怨的声音陡然拔高:“晦气!前方关卡查得严,连根针都要翻出来,倒是后山那条废弃的猎户道,没人愿意走,嫌阴气重。”
说完,货郎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刚才的碰撞只是一场寻常意外。
姜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转向赵六,微微颔首。
队伍随即转向,驶入那条被荆棘掩盖的猎户道。
路面崎岖,两旁枯树如鬼爪伸向天空,但确实未设一兵一卒。
午后时分,队伍抵达京城郊外的乱葬岗。
这里常年雾气不散,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草木与陈旧血腥混合的味道。
姜离勒住马车,望向京城方向。
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辰,城头却升起了几股诡异的黑烟,浓稠如墨,直冲云霄,那是大量易燃物被焚烧才会产生的颜色,绝非寻常灶火。
三皇子的清洗比预想中更早,也更狠厉,京城此刻恐怕已是血流成河。
“夫人,到了。”赵六的声音压得很低,指着乱葬岗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土包。
那是出发前密信中约定的接应点,若无信号,便挖开此处。
几名死士上前,铁锹切入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泥土被层层掀开,露出了一口薄皮棺材。
棺木并未下葬太深,似乎就是为了等人来取。
撬开棺盖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棺内空空荡荡,没有尸骨,只有棺底刻着的一行字。
字迹潦草狂放,带着几分戏谑,却是萧景珩的亲笔。
姜离俯身,指尖抚过那些深刻的笔触,墨痕虽旧,力道犹新。
她直起身,望向城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破庙的飞檐轮廓,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沉默的巨兽。
姜离将铜钱重新攥入掌心,金属的凉意渗入肌理,她转身走向马车,裙摆扫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城南,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