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城南的破庙矗立在荒草深处,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残缺的飞檐割裂了本就稀薄的月光。
庙门早已腐朽,半掩着,仿佛一张缺了牙的嘴,无声地喘息着潮湿的霉味。
姜离率先下马,脚尖落地无声。
她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扫过庙内正中央那座荒废已久的戏台。
台柱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几缕蛛网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似有若无地晃动着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赵六,带两个人上去。”姜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间挤出的冷气。
赵六心领神会,身形一闪便跃上戏台。
他的手掌抚过布满灰尘的台面,指尖在左侧第三根柱子的底座处停顿。
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形状酷似虫蛀的孔洞。
赵六用力按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戏台后方的一面斑驳屏风竟缓缓向内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一股陈年的腐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未散的火油味。
姜离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踏入黑暗。
通道狭窄逼仄,石壁渗着水珠,触手冰凉刺骨。
下行约莫丈许,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蔽的地下室,四壁砌着青砖,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桌案,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灰,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姜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跳动,勉强照亮了桌案的一角。
那里半截未燃尽的蜡烛静静立着,烛泪凝固成狰狞的形状,仿佛某种凝固的时间。
而在蜡烛旁,压着一张泛黄的残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京城各城门的守卫换防时辰,笔迹潦草却精准,正是萧景珩特有的狂草。
“看来九皇子早年便在此处布了局。”赵六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只是这灰尘厚度,至少半年无人来过。”
“半年足矣。”姜离指尖划过那张残图,墨迹未干般清晰,“这里虽荒废,却是京城地下暗网的节点之一。”
赵六环顾四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提议道:“夫人,兄弟们一路奔波,此处隐蔽,不如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图后计。”
“不行。”姜离果断拒绝,火光映得她瞳孔幽深,“此处虽有机关,但气息闭塞,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之鳖。而且,这张图上的换防时间是半月前的,如今京城局势大变,守备必然调整,这里不再安全。”
她转身看向身后疲惫的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将所有长兵器拆解,藏入戏台地板下的夹层。每人只留一把短刃贴身,其余人换上当初准备的灾民衣物,把脸抹脏,动作快。”
众人无声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铁器碰撞被布料包裹,发出沉闷的钝响。
不过片刻,一群精锐边军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衣衫褴褛、面色菜色的逃难流民。
夜色渐深,庙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如同冤魂哭嚎。
姜离靠在桌案旁,并未合眼,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与心跳吻合。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庙门。
那人佝偻着背,手脚并用,目标是供桌前的功德箱。
刚触碰到木箱边缘,一道寒光骤然闪过,赵六如鬼魅般现身,刀锋稳稳架在那人颈侧,未伤分毫,却封死了所有退路。
“别杀我!别杀我!”那人发出嘶哑的喉音,浑身抖如筛糠。
姜离缓步走近,火光映亮了那人的脸。
满脸污垢,唯独那双眼睛透着市井特有的狡黠与怯懦。
她记忆中闪过书中关于京城暗桩的描述,此人正是丐帮中负责情报贩卖的老哑,虽不能言,却耳聪目明,贪财却惜命。
“赵六,放手。”姜离淡淡开口。
赵六收刀退后。
姜离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丢进老哑怀里。
银两落地的清脆声响让老哑浑身一僵,随即死死攥住银子,抬头看向姜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带我们去城西废弃染坊,避开巡夜卫兵。”姜离的声音平静无波,“若能做到,到了那里,再给你十倍。”
老哑喉结滚动,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如猿猴般灵活,示意众人跟上。
在他的带领下,队伍穿梭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巷弄中。
老哑对地形熟稔至极,专挑那些堆放杂物的死角和无人看守的断墙行走。
几次险些撞上巡夜卫兵,都被他提前示意众人屏息躲入阴影之中,有惊无险。
城西的废弃染坊比城南破庙更为偏僻,四周高墙耸立,院内几口巨大的染缸早已干涸,像是一口口张开的巨墓。
空气中本该弥漫着草木染料的苦涩气息,可当姜离一只脚踏进后院门槛时,鼻尖却微微一动。
那股味道极淡,混杂在陈年霉味之中,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不是染料,是血。
姜离脚步猛地顿住,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目光沉沉地落向后院角落那堆微微隆起的草席,低声说了一句这里不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