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闻言,刀锋微转,挑开了那层厚重的草席。
腐朽的草秸下,几具尸体呈大字型排列,喉咙处的伤口整齐划一,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唇,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惊愕。
血并未四处喷溅,而是被某种吸水性极强的布料预先垫在身下,如今那布料已成了黑紫色的硬块,与地面的泥土融为一体。
姜离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尸体,而是悬空掠过那些伤口,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甜与铁锈味。
这种味道混合着染坊特有的酸腐气息,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奇异嗅觉体验,直冲脑门。
“一刀毙命,手法专业,是军中死士。”赵六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在尸体旁翻找片刻,从其中一人的袖口扯下一枚玉扣,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上面的纹路,“死者身份确认了,都是城西布行和粮店的东家,平日里与九皇子名下产业有往来。这是要断九皇子的粮道和财源,彻底绝了他的后路。”
姜离眸光微沉,原书剧情中,三皇子登基前确实有过一场清洗,但未曾想过如此惨烈且提前。
这不仅是灭口,更是示威,告诉所有摇摆不定的中立派,支持九皇子的下场便是如此。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未沾染半分尘埃,心中却在飞速计算着剧情偏离的轨迹。
就在众人屏息检查之际,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从后院最深处的染缸区传来。
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陶壁,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在死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姜离抬手示意赵六勿动,独自提着火折子走向那排巨大的染缸。
缸内早已干涸,沉淀着厚厚的废渣,散发着一股酸腐的化学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滑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人心生寒意。
最深处的口大缸内,废料似乎被人翻动过。
姜离将火折子凑近缸口,昏黄的光晕穿透黑暗,照出了一双惊恐至极的眼睛。
那眼睛布满血丝,在火光下反射出野兽般的光芒,充满了求生欲与绝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个年轻女工,浑身裹满了红色的染料残渣,像是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本油纸包裹的册子,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出来。”姜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夜风的呼啸。
女工颤抖着爬出染缸,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污泥溅满了姜离的裙摆。
她是林素,染坊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场屠杀的见证者。
“他们……他们说明天就要搜到这里……"林素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声带已被恐惧撕裂,她将手中的册子高举过顶,像是在递交某种救命符,“这是账本副本,他们没找到……我藏在怀里,他们只搜了身上……"
姜离接过册子,油纸外层浸透了血,内页却完好无损。
她迅速翻阅,指尖在几行数字上停顿。
三十万两军饷,并未入国库,而是被三皇子私藏于京郊皇家别苑的枯井之中,等待着关键时刻收买禁军。
这是九皇子翻盘的筹码,也是三皇子必死的软肋。
这笔钱若落入三皇子手中,朝堂局势将彻底倾斜,原本势均力敌的天平 will 瞬间崩塌。
“明日搜捕是假,引蛇出洞是真。”姜离合上册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寒光在瞳孔中凝聚,“他们知道这里有人漏网,故意留出时间让我们转移,实则是在半路设伏。若我们现在离开,必死无疑。”
赵六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夫人,那我们……"
“不去别苑,也不留在此处。”姜离将账本收入怀中,目光扫过院内那几口巨大的染缸,那些缸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仿佛某种蓄势待发的巨兽,“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还在。”
话音未落,院外原本寂静的巷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燃烧油脂的噼啪声。
光亮透过破损的窗棂投射进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群魔乱舞。
追兵比预想中提前了半个时辰。
赵六身形一闪,瞬间熄灭了火折子,黑暗重新吞噬了染坊,唯有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如同嗜血的兽眼,一步步逼近这脆弱的屏障。
空气中传来了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禁军特有的制式装备。
姜离站在阴影中,手轻轻抚过身旁冰冷的染缸边缘,指尖沾上了一抹未干的红色染料。
那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纹蔓延,宛如一条细小的血蛇,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她转头看向赵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吩咐准备那些红色的液体。
夜色浓稠如墨,一场猩红的雨即将在这座废弃的染坊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