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偏门只打开了一半。
门齿上一道旧痕被阳光照得雪白。门外有两个乡勇已经停了下来,他们没有拿武器。往后十几步的地方有一排人跟着走。穿短褂子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站得比较松散,也没有说话。岑万山站在门口的门槛石上,并没有跟着一起走,眼睛看着这一排人的脚。
三指最后出来。他怀里揣着名册,袖口压着那支竹哨。
“跟到宽路上就停。”他回头说了一句,“看,不走近。”
出山口的地方,太阳刚越过对面的山脊,照射到两根桩子上。两根桩子还插在土里,桩脚周围的泥土已经被踩得非常结实了。中间有一根横木,旗绳绕了两圈,旗子挂在上面,一夜之后露水把旗子打湿了,四角下垂,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布料也跟着一起翻动。
三指停在了桩子旁边。
他并没有去碰桩子。伸手到旗杆上,一节一节地解绳子。绳子是用牛筋绞的,两股并在一起绕了三圈,结的疙瘩很大。解开一个之后,将绳头含在嘴里,两只手空出来继续解下一个。把断了两个手指的手也一起用上,解得较慢,并不让人帮忙。
一排人站在宽阔的路旁,脚踏在路边的干地上。前面抱着孩子的妇女把孩子颠到了自己的肩上。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之后,向旁边挪动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让出了空间。
绳子一松,旗子就往里掉了半尺,布面打在桩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三指两手掌接住旗子,在横木上往外褪。旗子很大,褪到一半的时候,布角已经接触到地面了。蹲下身把垂下来的角收起来抱在怀里。抱紧之后才站起来。
旗子上面有些湿润,手指一按就会有水出来。一面旗子就是一块白布,在边上缝了一道线,缝得整整齐齐的。原来应该写字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条被拆开的线痕,线头已经被磨得圆滑了,并不是今晚上拆的。
他抱着旗转过身,冲着宽路上那一排人。
“看清楚了。”他说,“这旗在这根杆上立了几日。字拆了,杆子还立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前排抱着孩子的妇女把目光从旗帜上移开,落到桩子上之后又回到旗帜上。后排的一个老头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看完旗子之后又去看那两条浅痕,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但是没有出声。
三指将旗帜向旁边移动了两步之后,就空出了桩子的位置。
“起。”
两个乡勇各拿一根。桩子是削成的圆木,入土一尺多深。两个人摇晃了几下之后就把桩子拔出来了。第一根比较松,第二根很紧,一个人抱住上半截,另一个人用脚蹬着桩子周围的泥土,蹬了两下之后,桩子就从土里钻出来了,还带出一些湿泥。
后排的人小声说了半句话,前面的人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话就说到一半了。
两根桩子并在一起,横过来,一人扛一头,背在背上。
旗在三指怀里。桩子落在了两个乡勇的肩膀上。回的时候,一排人自己分到两边去了,中间就空出来了。没有人靠近旗帜。
到了东偏门下,岑万山还站在门槛石上。
他首先看的是一根杆子。
东偏门外有两根木头杆子,一根上挂着靛青色的“岚”字旗,绷得紧紧的,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发出声音。另外一根是空的,杆子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不知道已经空了多少年了。三指让人把空杆下面压着的一圈石头搬开之后,旗绳从旧孔中穿过,绕了两圈。
旗子升起来之后比“岚”字旗要低一些,够不到“岚”字旗的边缘。升到一半的时候,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素净的布料鼓了一下,又回到杆子上。
岑万山站在门口,把目光从空杆上收回之后又落在了门下的石板上。石板中间被踩出了一条浅沟,两边的沟比较浅,中间的沟比较深。
“这道门,一日过多少双脚。”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有一个挑水的人从旗子下面走过,仰起头来看了看,并没有停下来。紧接着就有一辆独轮车进来了,推车的老汉绕过了门前的洼地,车轮歪了一下之后从旗子底下过去了。
太阳到了头顶的时候,三指带着人走到石坎那边去了。
石坎根处的草被压平了。躺着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的,甲片朝上,一边的肩胛骨陷进了草里,脸侧着看不出来。从甲缝中长出一些草。
阿阙先到,蹲在坎沿上没有下去。他抬头看三指。
三指没往坎底下走。他站在上面,往下看了一阵。
“取块布。”
乡勇将肩上挂着的盖担布取下来,这块旧布是灰色的,比较粗糙,并且有一处破洞。三指接过来掂了掂之后又给了旁边的小伙子。年轻人下去之后把布铺在地上,从头到脚都铺上了,但是因为布太短所以没有全部覆盖住,于是他就把布往下拉了一些,把脸也遮住了,脚那头露着一截。
三指将名册放在坎沿处,用拇指把纸页按平,从袖子里掏出笔来,在舌尖上润了润。
“对面一。”他落字,“人留原处。”
他把名册举起来给阿阙看。阿阙低下头去看图画,没有去看图画旁边那两行字。
“不抬?”阿阙问。
“抬回哪儿去。”三指说。
“送下山,搁在道口外头。”
“送回去,是咱们低头。”三指把名册合上,“埋了,是替他把这事抹平。”
他把笔杆塞回袖里。
“话搁在道口。”他朝那两个乡勇说,“要人,白天来。”
两个乡勇往下走了会儿,到了出山口的地方,在原来的两根桩子所处的土坑边上站住了。土坑里积了一些夜晚的雨水,坑底是湿泥,两根桩子留下的痕迹依然非常清晰。两个人一直守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中间换了一次班。道面上已经有两批早起的脚夫经过了,一批往北,一批往南,但是都没有直接穿过两个坑。
那天上午到下午的时间段里,北方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第三天早上,罗青砚从鹿坪回到寨子里来交账。
他把账册摊在议事屋案上,把鹿坪的情况报告了一遍:石板场的货物运出几车,在休息的地方已经停了两批人,北面的道路比前几天更松软。报完账后把账本收好,并没有马上离开。
“官道那处卡子,换了一茬人。”他说,“我那个跑腿的回来讲,两个哨楼都换了生面孔,原来那个领队的,这几日没露面。”
“没见着。”陆沉舟重复了一遍。
“问是问不着的。”罗青砚把手搁在案沿上,“听见一件事。这几日道上没人再提剿匪这两个字了。前半月我从鹿坪往北走过一趟,只要有人问路,答话的人先要塞一句剿匪;这回没人塞了。”
陆沉舟没有接过来,将茶碗向对方那边推了推。
“石彪那头这些日子静。”罗青砚端起茶碗,没喝,转了两转,“面上的活少了一半,往南派的货压着没发,原先给他跑脚的那个白面人,也有一段时间没在鹿坪出现了。”
“嗯。”陆沉舟说。
罗青砚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是我听外头人说的。”他说,“我那个跑腿的在道上搭了两回话。两回一个样,岔不到别处去。”
“知道了。”陆沉舟说,“账照记。这话,出了这个门就散了。”
罗青砚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把账本收起来走了。出了门之后,从东偏门底下走过,走得和来的时候一样。
寨子里的事情并没有停止。井台边有人洗衣,作坊里的铁锤照样敲打,晒场上的谷子也照样翻动。歇息的商队头晌来了三支,门簿照常登记。
第三支卸货的时候,有一个脚夫蹲在门口舀水喝,他抬头看了一眼杆子之后又对管账的人说了些什么。管账的摇摇头把货单塞进夹子里催人上路。没有一个人再问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腿受伤的人从偏屋出来。
他拄着一根棍,棍子上缠着几层布,在地上挪一步歇一步。先从偏屋挪到灶口,再从灶口挪到东偏门下面。到了门底下,他停住,仰头。
旗子在晚风中飘扬,一半是黑色的。
他站着,并不扶着墙也不靠着门框。棍子拿在手里,夹在胳膊下面,不用力。站了一会儿之后,把棍子从腋下取出来,在地上一戳,站稳了之后,站得比较直了一些。
虎口挨刀的那个也来了。手上缠着布,缠到手腕处,五根手指头露在外面。他用左手去够门框,够到了之后手指往门框上收了三次,每次都会滑下来。
他自己笑了。
“急什么。”他说。
夜里过了二更,北边那条道上来了人影。
阿阙伏在东偏门外那道矮墙后头,先听到的是脚底声。两个人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硬土上,并不慌,一步压着一步。影子从北面山根处绕过来,贴着石坎根走,不走宽路。
两人下了石坎。他们没有带火,摸黑找到了那块旧布,先扯开一角看了看,看完之后将整块布拿下来抖了抖。一个抬肩,一个抬脚,把人抬到一张草席上。草席是卷着带来的。上坡那处吃力,两个人换了一回手。
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锹土。
阿阙站在矮墙后面,并没有出去,也没有把头探出来。看见两个人出了石坎之后,沿着山根往北走,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地融合成两个人的。
他来到议事屋的时候,屋里还有灯光。
“抬走了。”他说,“土没动。”
黎照夜坐在桌子旁边,手边的灯也调到了比较小的程度。他把灯往案子中间推了推之后才开口说话。
“让他抬。”他说,“人回去了,账才落回他案上。”
阿阙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出去了。
灶口的地方只有一盏小灯。
腿部受伤的人靠在草铺上,裤腿还卷到膝弯,那道硬边比前两天矮了一点。云阿璃这次没有用手掂量,先拿一根细竹签子挑,在挑到签尖那一点点的时候才放进碗里。
揭开布之后,手指轻轻按了下边缘。被按的地方稍微有些起泡,和上次相比要快一些。
她在册子后面记了一行。写完之后把上次那行的数字划掉,在旁边校了个小的。
这个名是从哪条道来的,她还是说不出。
第二天早上第一辆往北行驶的商车从东偏门出发。
车上装载的是石板场新产出的一批货物,堆得比较低。赶车的人从门洞里穿过,并不看杆子。车轮碾过门下的一条浅沟,颠了一下之后就出山口了。
当太阳越过对面山脊之后,车子也就到了出山口外面的地方。前面有一段上坡路,车速减慢了,后面的两辆车也跟着减速,三个赶车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第一辆车先说话,讲的是路,说完路之后又加了一句。
“道口那面旗,是哪一家的。”
“不认得。”后面的人说,“前几天立着的,在旁边还扎着两根桩子。”
“我上回来的时候,那两根桩子立的地界还在更北边。”
“那就不晓得了。”
三辆车一起上坡,一辆接着一辆往北开。到这里为止,没有人再往下问了。
岚峒这里没有人往外说出口。只在山口那道卡子空出来的第三个集日的时候,阿阙回来报告说:鹿坪那边有人查这面无字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陆沉舟听完之后就把手中那份北方的货单折起来放到一边。
“让他打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