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马蹄窑旁时,张傻子正从一个窑口出来,脸上沾着灰,却一脸笑意。
“我正在里面修补窑壁,听到有脚步声,特别像东家您的走路的声音,出来一瞧,还真是东家回来了,嘿嘿嘿,您一回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傻子一脸憨笑,真诚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实在劲儿,苏沐瑶觉得既亲切又感动,却不知用何种言语表达,也只化作那句俗套的话:“辛苦你了。”
张傻子用最朴实的话语表达着内心真实的感受:“我喜欢马蹄窑,每天跟它们待在一起,心里踏实,一点儿不觉得辛苦。”
苏沐瑶开玩笑道:“你喜欢马蹄窑,难不成你想让这几口窑给你当媳妇不成?”
张傻子害羞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东家说笑,我怎么会让马蹄窑给我当媳妇,怎么说也得娶个黄花大姑娘,否则我爹会打死我。”
“看来傻子也不傻。”苏沐瑶有意靠近傻子,逗道,“我打算给窑场招些女工,到时瞧上哪个,记得给我说。”
张傻子乐道:“东家真的要招女工?”
“当然。”
“能不能把我们村的小花招进来?”
“小花?”
“我家邻居。”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小花了吧?”
傻子憨憨地点了点头。
“看不出来啊,傻子也学会走关系这一套。”
“不是不是,我哪会这些。小花曾在黄家窑场帮过厨,她很喜欢拉坯,没事了偷偷学。在耀州没有窑场让姑娘家参与拉坯、刻花,更别说烧窑了。她好几次向我诉苦,还跟我打听,苏家窑场现在的东家是位姑娘,会不会愿意要她。可东家您自从开窑场后,用的也都是男工匠,我就没敢开口。今日听您说要招女工,我就想起小花。”
面对憨厚老实的傻子,苏沐瑶有说不出的信任:“等招帖贴出去,就让小花过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张傻子乐得合不拢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苏家窑场共有五口马蹄窑,小型窑口一座,中等窑口两座,大型窑口两座,每个窑口之间大概相隔五六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坡地上,既利于通风排烟,又方便工匠们往来照应。
苏沐瑶缓步穿行其间,能看得出,傻子利用闲暇时间已将所有窑口仔细修缮过,连窑壁上的细微裂纹都用泥浆抹平,她不由对身后跟着的傻子露出赞赏的目光。
“傻子,要不了多久,这几座马蹄窑都会燃起,你是不是很开心?”
“真的吗?”
苏沐瑶用点头表示肯定。
“邢师傅肯定比我还高兴。”
“是啊,只烧一口窑,可填不满邢师傅的胃口。”
苏沐瑶边走,边嗅着从马蹄窑内散发出的烟火气,她觉得这股气息比任何胭脂水粉都要好闻,也比裴少棠送的沉香子更加沁人心脾。那是泥土与烈火交融后诞生的独特韵味,嗅一嗅,她会觉得浑身充满力量,才有胆量继续走下去。
提到邢师傅,张傻子想起件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东家。想到东家的好,决定照实说。
“东家,有件事我想给您说,我……我可不是在背后嚼人舌根,我若是真嚼舌根,早都告诉我爹了。主要是我知道了,不告诉东家,心里憋得慌。”
苏沐瑶停下脚步,依旧用心感受着马蹄窑内散发出的的烟火气,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张傻子照实说道:“邢师傅他表面上看着不好打交道,其实心肠可好了,他从来不嫌弃我笨,还耐心教我烧窑,有时还给我买好吃的,就是比其他烧窑的师傅讲究些而已。裴公子人也好,东家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常来,里里外外照顾,还亲自拉坯、刻花。可为什么两个好人互相瞧对方不顺眼?我夹在中间好为难。东家以后肯定也会跟我一样为难,我将这事给您说了,您心里也好有个底。”
裴少棠对邢师傅的不满,苏沐瑶是知道的,并不觉得意外。她感激裴少棠对苏家窑场悉心照顾的同时,决定往后还是少让他来。
“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记着,你是苏家窑场的人,是邢师傅的徒弟,一切听他的即可。至于裴公子,不必太在意。”
“东家这么一说,我心里便有了数。”
“行了,你忙吧,不必跟着我,我去坯房瞧瞧。”
“哎,东家慢走。”
刚到坯房门口,张伯从里面出来,笑呵呵地说:“我刚进去告诉他们几个,大姑娘回来了,让他们认真拉坯,好好练习刻花,好让大姑娘进来时,能看到他们五个这几个月来有所长进。”
“有劳二东家。”
“我就喜欢这称呼。快进去吧,替我好好教训他们几个,要严厉些,才能镇住他们。”
“好嘞!二东家慢走。”
看着张伯乐呵呵地离开,苏沐瑶只觉得苏家窑场就像一个大家庭,温暖而踏实。
她进入坯房,并未像张伯叮嘱的那般严厉训斥,那五个工匠都很认真,三人拉坯,两人正在刻花。
看到她进来时,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声唤道:“大姑娘!回来了!”
这声招呼已足够表达他们对她能快些回到窑场充满期待,被人如此期待,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大家见大姑娘点头微笑后,继续忙了起来。
苏沐瑶则来到正在刻花的顺子身旁,仔细端详刀法走势,夸赞道:“不错,的确有长进,再练上一年,可以达到二等刻花匠人的水平。”
顺子停下手中的刻刀,兴奋道:“一年后,我是不是能达到刻贡瓷的水平?”
苏沐瑶轻轻拍了拍顺子的脑袋:“想什么呢?给贡瓷刻花的人均是从一等刻花匠人中选出来的,再将一等刻花匠人分成三等,你还差得远。”
顺子并不气馁,继续在素坯上走刀:“没关系,只要我跟着大姑娘认真学,总有一日会达到给贡瓷刻花的水平。”
一个普通工匠有这等志气,苏沐瑶替他感到高兴,夸了句“有志气!”又去看另一名正在刻花的工匠。
这位没有顺子刻得好,但刀法已渐入佳境。
“不错啊,我离开耀州时,你只会拉坯,才几个月工夫,就学会刻花,真不简单。”
那工匠没有停手,笑着回道:“得感谢裴公子,是他教得好,我才能得大姑娘夸赞。”
“往后,你和顺子主要负责刻花,拉坯的事就不用管了。”
顺子和那工匠自然高兴,连连点头称是。
又瞧向三位拉坯的匠人,见他们手法稳健,苏沐瑶叮嘱道:“你们也莫松懈,拉坯是根基,根基不稳,刻花再好也是空中楼阁,根基若是不牢,烧出来的瓷器容易变形开裂,到时候前功尽弃,岂不可惜?因此你们的功劳一点儿都不比刻花差,一定要沉下心来,把每一个坯都拉得圆润饱满,这才是咱们苏家窑场的立身之本。”
三位拉坯匠人齐声应诺,拉坯的态度更显郑重,手中的泥坯在转盘上旋转得愈发平稳圆润。
苏沐瑶满意地点点头,来到顺子身边:“给手中的素坯刻完花,来耳房一趟,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好,我过会儿就去耳房。”
当苏沐瑶回到耳房时,楚儿正整理床铺,见姑娘进来,边整理边说:“屋里的灰我已擦过,姑娘若累了,可以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等我把床铺好,您可以躺会儿。”
“刚来窑场,什么活儿都没干,哪会累?”苏沐瑶瞧一眼桌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放,“我记得桌上以前放着笔墨,怎么没了?”
床铺已整理好,楚儿转身解释道:“姑娘离开耀州后,夫人基本没来过窑场,我就将东西收了。”
“帮我把文房四宝全部拿出来,我要提笔写招帖。”
“招贴?”
“窑场需要再进些人,还不得写个招帖贴出去?”
“真好,窑场要招新人了。”楚儿说着到一旁的柜子里拿文房四宝。
很快,摆好笔墨纸砚,也为姑娘研好墨。
苏沐瑶提笔蘸墨,在纸上开始写招贴的内容。
大概写了五六张招贴后,顺子便来了。
苏沐瑶只给自己留下一张,其他都给了顺子。
顺子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只听大姑娘吩咐道:“窑场需要再招些人进来,你今日到街上找人多的地方将招帖贴上。”
顺子兴奋地说:“我就猜大姑娘回来后肯定要扩大窑场,果不其然,我这就去。”
顺子兴冲冲地走后,苏沐瑶向楚儿吩咐道:“随我去趟陶韵巷。”
“我也正要去,柳新初说他今日要教我如何将别家摊位的客人拉到苏家摊位来,我很好奇,他会用什么方法。”楚儿拿起姑娘留下的那张招帖,“如果我没猜错,姑娘是想将这张贴在摊位旁。”
“还是你懂我。别的窑场若要招工,往往会将招贴张贴在店铺外。苏家店铺被封了,我们只能在摊位旁贴上。陶韵巷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大家注意到。”
提到苏家的店铺,想起在儋州时父亲的忧虑,苏沐瑶不由在心中暗自追问:“为何官府封了店铺,却没封窑场?这不符合常理,难道真的是窑神眷顾?”
走出窑场的过程中,感受着踩在窑场泥土地上的触感,有些庆幸窑场尚在,否则只要官府给那大门上贴上盖有官印的封条,苏家的希望便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