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集日前两天将账页下面的内容又抄写了一次。
旧匣子里的底子被摊到了桌子上,鹿坪这半年来的货单也放在了一边。她只选三笔。
第一笔,货物运往哪里。第二笔,脚夫是什么时候出发的。第三笔,哪两天没有安排。抄了三遍之后,数目和日期都对上了,她就停下手头的工作,在最后一行留出空位。
一页纸上没有岚峒二字,也没有年月,更无底本出处。
她拿着这张纸到了山口歇脚的地方。罗青砚正在把新来的盐放在架子上。
“罗先生。”
“嗯。”
“这页带下鹿坪。”她把纸双手递过去,“交到商栈账房手上,只带一句话:有一笔数,要对。”
罗青砚接过来之后先看纸背,然后再看正文里的三笔。看完之后就把纸折起来放到了袖子里。
“不署名。”
“不署名。”
“对谁看?”
“谁接谁看。”
没有再往下问。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带着两个脚夫下到了鹿坪。
那一头的话到得比纸还快。
胡把总下面有一个兵头,在过鹿坪的时候休息了一下,在商栈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伙计端来水之后,他就接过水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之后又往门里看了一眼。
“北边有一页账,要当对面。”他说得很低,说是给伙计听的,其实是在对柜后那面墙说,“下个集日,人在商栈里间。”
说完之后就站起来走掉了,水钱放在石墩上,多出两个铜板。不写在纸上。伙计愣在那里,等到兵头的背影转过街口之后才想起来要去柜台后面看看。这种事情他不需要多问,问了也得不到结果,只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递上去。
隔了一天,回信也到了。
回信只有一句话:下个集日他本人去鹿坪。
等到看见了对面的情况之后,才知道到底抄到什么地方了。三笔数目都不多,但是日子和路只有经手的人才知道。
赶集的早上,商栈里空出了一张方桌。
桌子是从外面搬进来,四个人抬着的,桌子腿碰到了门框一下,掉了一点漆。两套茶具都是粗瓷的,放在桌子两边。沈棠最先到。
将账本放在左手边,把册子合上,用手按在上面。昨天她来到鹿坪,在歇脚的地方休息,并没有去集市上。穿的还是平时那套素色的衣服,用木簪把头发盘起来,并没有多带什么东西。里间的门被敲了一下,罗青砚就进来了,把秤挂在墙上之后就在外面站住了。
到了房檐的时候,门口就有脚步声了。
进来的人白白净净的脸,穿一件细布长衫,袖口浆得非常平整,走路也不很快。他的个子并不矮,在进门的时候略微低下头来。后面跟着两个随从,到了门槛就停了下来,一个靠左,一个靠右。
那个人一进门就去看桌子。看完桌子之后再看她的手。
一双手摊在册子上,手指很细,手掌上也没有茧子。
这才看了一下她的脸。
“沈姑娘。”
“贺先生。”
将手中的小木匣放在桌子边上。匣子很小,一只手就可以把它握起来。
“路上捎的一包茶。”他说,“山下茶棚收的,试着喝。”
沈棠没有去碰那个盒子。她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他斟了一盏,放到他的手边。
他道谢之后就坐了下来,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先谈的是买卖。
“岚峒的货往北走,几程。”
“五程。”
“走哪条道。”
“出山口,过鹿坪,北坡那条。”
“北坡那条路,这半年被丈量了不少回。”他端起茶,没喝,凑到鼻子底下又放回去,“路上盘得多,车过不去的时候,是压着走还是等着走。”
“等着。”
“等几日。”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姓贺的手里端着一杯茶,并没有喝,眼睛看着她左手边的那本册子,看了不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看盘到哪一层。”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后面的事情。将茶杯放回原处之后,再坐好。到了这个时候,就该认真的说话了。
沈棠将左手边的那本册子挪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面朝下,并没有翻开。
“前几日递过来的这条线,贺先生接得快。”
“接得慢,纸就凉了。”
“纸凉了,账底下那几笔也就没人认了。”
她把纸翻过来,推到他眼前。
“这页对的是日子。”她说,“日子对不上,账就销不了。”
贺姓的人低下头来看。
那页纸上只有三笔。日子、路程、终点。
他看得很慢。到第二笔的时候,眼睛就向下移动了半寸,又回到第一笔的地方继续往下看。第三笔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纸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两天货物放在什么地方,纸上的内容是空的。
最后一处边角的记号,收尾的一点向内收。
沈棠没有去看那个字。看着他手的动作。
看完。
他把纸往桌心推回来,推得不快,纸面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就停住了。
“有一笔,我回去核一核。”
沈棠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他没说不是。
纸要是假的,那一眼就不该停。她把这半句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这一页留下。”她说,“您核完那笔,下回摆上来。”
他端起茶杯,这回真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杯子底放平。
“人得在账上走。”他说,“姑娘要销这笔,总得先说销给谁看。”
“销给谁看,得看这笔账落在谁手里。”
他的手指在盏沿上转了转。
“那得看它上头还压着几层。”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外面的秤杆很低,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秤砣上的那根线吹动了一下,在墙上发出很小的声音。罗青砚站在外面,背对着里面的门,肩部没有移动。他看着门槛之外的两个人。左边的人站的姿势是替人跑腿的。
姓贺将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他人往后靠了靠。
“姑娘这一页,抄得齐整。”他说,“像这样齐整的账本,我这些年见过几本。有这么一种,纸是新裁的,字是这几年的手,可里头那些日子,比字还老。”
沈棠没有接。
“先说纸。”他抬眼,“上头的日子,是哪一年抄下来的。”
“贺先生看得细。”
“细不细,纸上写着。”
他将纸张的一角提起之后又放了下来。
“鹿坪这头认数的账房不止一家。”他说,“姑娘这一页进得去那道门,数目上也过得去,门后头还得有只手推。”
稍作停顿。
“这个人,为什么挑我来。”
沈棠将茶杯向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杯中的水也跟着晃动起来。
“贺先生经手过这些日子。”她说,“经手过的人,看日子比看数目快。”
“就为这个。”
“就为了这个。”
贺姓的人笑了笑。笑没有到眼睛,停在嘴角处就收住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的话稍微一拐弯就很快转了过去。
“姑娘这一头,我知道些。”他说,“出了山口里头那个寨子,前些日子北边来过人。”
沈棠的手按在册子上,手指没有动。
“来了一队,站了几天。”他慢慢说,“那几天道上折了人。我听到的数是,抬回去的一个,没抬回去的也有。这桩事,山里那头压着没声张。”
“压着有压着的道理。”
“道理我懂。”他点头,“可折了人,上头总得有个名目往回交。前些日子山口立起来一面旗,旗上没有字。”
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到她脸上。
“无字的旗,立给谁看。”
沈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只喝了一小口就放回去了。
“立给道上走的看。”
“在路上行走的人看到旗帜的时候,先认出的是哪一家。”他说,“商路一停一开,鹿坪这里就跟着抖了两回。抖完之后,山口旗一立,北面又折了人。”
他把两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听到的说法是,岚峒要在这个集上讨个名分。”
屋里静了一息。
外间一个随从的脚在门槛外头挪了半步,又站定。鞋底在石面上蹭了一下。
沈棠将杯子放回原位。
“贺先生今日带两个随从,过了半条街,坐进这间屋。”她说,“名分不在这张桌上谈。这张桌上只摆一笔数。三笔货,三日账,一个记号。”
“标记。”
“记号。”
“姑娘认得那笔记号。”
“我得认得它,才敢递这一页。”
姓贺没有再问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桌上的那张纸,并不是看上面的文字,而是看纸张的边角、纸张的颜色。看完之后把手从桌上拿开,坐回椅子上。
“姑娘带账来,我带了茶来。”他说,“茶还热着。”
“茶凉了也是茶。”
他点了一下头。这句他没接。
外间的门这时候响了一下。刚才那个挪动脚的随从探出半个身子进来,但是没有说话。姓贺没有回头。
沈棠没有去看门口。她把桌上那张纸重新摆正,放到册子旁边。纸还摊在桌子中间,没有收起来。
“贺先生常来鹿坪。”
“这一年跑得勤。”
“那下次摆桌,我还是要先到。”
“姑娘先到,我就晚不得。”
于是他就伸手了。把手指伸到桌子中央的时候,那张纸就在手指下面了,但是他没有拿起来,而是将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推完之后,人向后一仰,目光从纸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姑娘这份账抄得齐。”他说,“齐到我得先问一句。这页纸,是打哪条道上来的。”
沈棠坐着没有动。门外的两个随从也没有进来。
“照着货单、门簿、旧底子三样并的。”她说,“哪一件都是我手上过的。”
姓贺的手收起来之后就站起来了。
“那,下一个集日。”
走到门口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北边那位,最近也喜欢问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