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就是九二年。开春第五天，陈怀山又拿来了记录让我重抄。这回是两页，去年冬天的问话记录，他自己的字，照例潦草。我接过来先看头一页，问的人、被问的人，这次倒是熟，是镇上住户，为两垛柴火的地界吵过一回，李广田问的，陈怀山记的。案子早结了，两家讲和，柴垛挪了三尺。抄这种卷轻松，字认得出，事也对得上，墨是新灌的，纸是平展的十六开。
抄到第二页末尾，我停了笔。落款。问话是十一月十四做的，这个我在头一页上抄过了，笔录开头写着，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可这第二页的落款，是后一天的。
十五。
我把两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是字认错，十五就是十五，陈怀山的五字写得潦草，可那一笔收得清楚。我又想起头一页末尾还有一行，问话至十七时止，记毕。十四号的问话，记到五点收笔，落款怎么会是十五。要么是头一页的十四写错了，要么是落款的十五写错了，反正两页对不上。
这种地方搁在平时，我就先抄着，回头一起问。可那天陈怀山没走，就站在打字机边上等。我拿着原稿问他，陈所长，这个落款，是十五还是十四。他凑过来看了看，说，十五。我说，可问话是十四做的，头一页上写着的，中间就隔了一行，问话至十七时止。他看完，直起身，说，抄你的。
我说，日子差一天，抄哪天。他说，纸上写哪天抄哪天。说完他转过身去看窗外，院里沈大爷在扫雪，扫帚划拉地上，一下一下的，扫出来的雪堆在槐树根上，树坑拿碎砖围着，砖缝里塞着去年的玉米皮。我就抄了。落款照原稿抄了十五。抄完他把两页抄件收走，原稿照例夹进他自己的本子，卷套照例抱走。走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也没再回头说别的。
那天剩下的半晌我照常干活。开春的雪在院里化，房檐上的冰凌一根一根垂着，滴滴答答。沈大爷扫完雪进屋烤火，顺手把我桌上的搪瓷缸挪到了炉圈边上，缸里的水一会儿就温了。我抄慰问军属的名单，抄到姓王的，多问了他一句东街老王家过年回来没有，他讲回来了，腊月二十八的班车，真假我没考证，大概也就是那么回事。都是闲话，跟那两页抄件不相干，闲话归闲话。可我抄字的手，那半天比平时重一点，一笔是一笔的，不飘。
那本卷后来我见过。腾柜子的时候在第二层，我顺手翻到落款那页，十五，我的字，方方正正。前头李广田的名字，陈怀山的名字，都在。案子结得清清白白，柴垛挪了三尺，两家按的手印并排，印泥的色都匀。落款跟头一页差的那一天，夹在中间。
不响。谁翻卷会去对头一页的日期和末页的落款呢，卷那么厚，字那么多。我想了想，只有一个人会，就是从头抄到尾的那个。那天我把柜门关上了。
那桩柴火的地界案，开春我又听人提过一回。化冻以后，两家的柴垛都挪了新地方，谁也不挨谁了，倒处得客客气气，东家腌了菜给西家送一坛，西家编了筐给东家捎一个，反正年过得比往年热乎。打架那页纸在卷里睡着，两家的手印挨着，谁看都得讲一句，这案子结得好。结得好不好，卷上讲了不算，日子讲了算。这是我那阵子的想法，后来我知道，有些案子卷上结了，日子替它翻案；有些案子卷上动了手脚，日子一声不吭。九二年开春的我，只知道前一半。
前一半也不坏。
晚上我在屋里把三个本子摆开。值班记录，九一年十一月的部分，李广田十四那天值班，傍晚在所里，我在；纸边本子上那阵子没记事；蓝皮簿是李秀云的，我碰不着。我翻值班记录翻了一个多钟头，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开了两回，第二回都响得发哑了，我想找出来那多出来的一天是在哪儿多出来的，翻了半天，翻出来的全是平常日子。谁请了假，谁加了班，谁领了稿纸。没有那半天。
封炉，睡觉。
第二天接着抄别的。开春的表格，户籍的底册，打字机上敲得噼里啪啦。陈怀山那两页的事，我没再提过，他也没再提过。所里开春的事多，谁也没闲心琢磨一天的日期。我照旧每天十来页，线头照旧左角，印泥照旧按满指头肚。
可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打那回起，我抄落款的时候，笔尖会停那么一下。就一下，比眨眼长不了多少，纸上看不出来，手上知道。我抄五年的卷，几千个落款，都是笔不停写下来的。打那以后，每个落款上头，我那支笔都要那么停一下，跟过门槛的时候脚底下绊了半步似的。绊了，抬脚，接着走。
后来我给这个停顿找过说法。大概就是职业的毛病，抄写的人见了日子都多看一眼，跟木匠见了榫头都想比划比划一个道理。这个说法我用了好几年，用到它不够使为止。九二年开春那会儿，它还够使。
总之九二年的开春跟往年没有两样。李秀云的第四本簿子记起来了，陈怀山又下了两回乡，吴长庚的摩托换了新电瓶，王继成巡街添了一辆新自行车，公家的。墨水瓶用到了第三瓶，第三瓶的墨比头两瓶黑，瓶底那段墨颜色深，字也沉。日子一件一件过，纸一页一页摞。要说有啥不一样，就是抄落款的那一下停顿，成了我手上的一部分，跟线头左角一样，不用想，它自己在。为啥会有这么一下，说不上来。
笔停一下，落款抄完，一天的日子落一张纸上，十四就是十四，十五就是十五，错不了——纸上写哪天，就是哪天。墨水瓶里的新墨下去半格，第二层柜子的卷又厚了一指。日子平平安安，纸上也平平安安，平平安安的东西，纸是最爱收的。收着收着，柜子就满了。柜子满了不要紧，往第二层腾，腾的时候手轻一点，里头睡着的日子，比外头的岁数大。所以腾柜子这活儿，我一直没让旁人插过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