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16章 四十年后的归程
我找来一把薄刀片,顺着底盖那道细缝轻轻撬。
铁皮松动,啪的一声弹开。里面没有机芯,机芯占着上层,底下藏着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我小心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发毛。上面是个扎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站在广播室的窗前,怀里抱着崭新的音乐盒,笑得眉眼弯弯。
我翻过照片,背面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远舟,盒子收到了,谢谢你。我哥那边有信来,让我去西北。等安顿好,我给你写信。”
我心里一动,去看那封信。
信纸折得方方正正,折痕处已经快要磨破,像是被人展开过无数次,又一次次重新折好。我打开,里面是年轻陆远舟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小雅:
你走的事,我后来才知道。
那天锅炉炸了,我冲上楼,没找见你。我以为你没了,在楼下站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的家。第二天厂里贴了伤亡的名单,上面没有你。我问了一圈,才听说你哥哥连着来了几封电报,催你去西北,你赶在出事前一天,上了火车。
小雅,你还活着,我该高兴。
可你没等到我。盒子我修好了,那天本来要亲手给你。我跑得太急,还是慢了一步。
这盒子,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哪天回来,我还给你。信我也不寄了,西北那么大,我不知道你哥的地址,怕信又退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你说过,最喜欢听广播里的钢琴曲。你回来,我天天给你上发条。
陆远舟
一九八二年七月”
我把信轻轻放下,喉咙有些发堵。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也不是谁负了谁。就是一个手笨的年轻钳工,修好一只音乐盒,想送给喜欢的姑娘,可他慢了一步。姑娘远走西北,他不知道地址,一封信压在盒底,压了四十年,没敢寄,也舍不得扔。
他守着这只盒子,守着“等她回来还给她”这句话,一过就是一辈子。后来娶妻、生子、老去,那段心事再没对人提起,只在深夜,一个人拧上几圈发条,听一遍那首走调的曲子。
我把信和照片推到老太太面前。
“您看看。”我说,“他没做对不起您的事。这盒子,是他年轻时候一个没了下文的约定。他守了四十年,是怕姑娘哪天回来,东西不在了。”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看了很久。
店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她看完,把那张照片轻轻抚平,又把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盒子。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原先还怨过。”她笑了笑,眼眶是红的,“怨他心里揣着别人,揣了这么些年。可如今看了,我不怨了。”
“一个能为别人把一句话记四十年的人,”她握着我的手,“他对我,也是真心的。这五十年,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
“他临终说还回去。”老太太看着那只盒子,“姑娘,人都走了,这东西,该往哪儿还?小雅在不在世,都不知道了。”
我沉思片刻。
“信上写了,她哥哥在西北,地址是没了。”我说,“但您还记得吗,信里提到厂里的广播站,提到她喜欢钢琴曲。她走的时候,是厂里播音员。这么多年,兴许还有老同事、老档案能查。”
“您是说……”
“我有个朋友,在公安上。”我说,“这种事不立案子,但托他帮着查一查当年的知青、厂矿调动,找一找沈小雅或者她哥哥的下落,不违规。能查到,我们就把盒子,送到她手里;查不到,也算是替老陆,把这句话了了。”
老太太用力点头。
“好,好。”她连声道,“费点心,了了他这桩心事,他在那边,才能安生。”
我拨了裴屿的电话,把事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小雅,红旗机械厂,一九八二年前后去的西北。”裴屿重复了一遍,“行,我帮你问问老厂的留守处,还有当年支边的花名册。不保证找得到,过去四十年了。”
“我知道。”我说,“尽力。”
挂了电话,我在地上摆了个火盆。
“行规是只传话,不带走遗物。”我对老太太说,“盒子您先留着。您要是有想对老陆说的话,写下来,烧给他,他听得到。”
老太太颤抖着提笔,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擦眼睛。写完,她把纸折好放进火盆。火苗舔上来,纸卷成黑蝶,打着旋升上去。
“老头子,”她对着火,轻声说,“盒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
“你安心走。”她说,“小雅那边,我替你找。东西,我一定替你还到。还不到,我下去了,亲手交给你,你再去还。”
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一丝异样。窗外,那轮被云遮了一晚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半张脸,清辉洒进来。
裴屿的消息,是三天后来的。
我听完电话,久久没说话。
沈小雅找到了。她当年去了西北建设兵团,后来在当地成了家,做了一名小学音乐老师,一教就是三十年。她还在世,如今跟着儿女住在邻省,身体还算硬朗。
只是,她一辈子,都还记得那个帮她修过音乐盒的钳工。
她跟儿女讲过,说年轻时在厂里,有个手很巧的小伙子,答应给她修一只摔坏的音乐盒,可她走得急,没来得及拿。这些年她偶尔还会想,那盒子,最后修好了没有。
我把消息告诉老太太。老人拄着拐,在店里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只音乐盒抱在怀里,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人。
“走。”她说,“我们这就去,给他还了。”
那天我没有跟去。是老太太的孙儿开车,带着她,带着那只盒子,还有盒子里压了四十年的那封信,去了邻省。
后来孙儿给店里打来电话,说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见面,谁都没先认出谁。等认出了,握着手,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他说沈奶奶捧着那只音乐盒,拧动发条,听见那首跑调的《致爱丽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修好了。这手艺,我记了一辈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柜台后,许久没动。
脚下那只旧木箱,安安静静地待在阴影里,锈锁合着,没有再自己响过。我蹲下身,借着窗外的光,看着它,心里那道因为别人的圆满而被轻轻撞疼的地方,慢慢熨帖下来。
别人的约定都有人还。我的呢。
我伸手,在箱盖上轻轻拍了拍。
“你再等等。”我说,“等我有勇气了,就打开。”
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眼睛红红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绒布裹着的方东西。她在门口站了站,鼓足勇气似的走到柜台前。
“请问,”她声音很轻,把那东西放下,“这里……能帮我修一台,我妈妈留下的相机吗?”
绒布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台很旧的、黑色的海鸥牌照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