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17章 快门下的红毛衣
我把陆远舟的音乐盒和信件妥善收好,放进抽屉。刚直起身,门外的风铃又响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眼睛红肿得像刚哭过,怀里紧紧抱着一台老式海鸥牌照相机。
“请问,这里是拾光铺吗?”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怯生生的。
“是。外面冷,进来坐。”我指了指柜台前的圆凳。
她没坐,只是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手指摩挲着磨损的皮套。
“我妈妈留下的。”她低着头说,“她叫沈婉,上个月刚走。这相机她宝贝了一辈子,可现在快门按不下去了,过片也卡着。我跑了好几家修相机的店,人家都说太老,没零件修。”
“我看看。”我戴上白手套,轻轻拿起那台海鸥双反相机。机身沉甸甸的,金属边缘泛着岁月的冷光。
“我妈最后半年,脑子有点糊涂。”林知微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她总说家里有人进来了,说衣柜里那件红毛衣被动过了。”
“红毛衣?”我问。
“对,一件手工织的红毛衣。”林知微苦笑了一下,“我说妈,那是您自己拿出来晒的。她急了,拍着桌子喊,不是我,是个男人,他身上有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机油味?”我看着她,“你爸爸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在汽修厂上班。”林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可他都失踪二十四年了。1999年出远门做生意,遇上车祸,连尸骨都没找到。我妈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后就不怎么出门了。她总觉得我爸没死,只是迷路了。”
“相机我帮你看看,但不保证能修好。”我说,“行规你得先听听。如果这相机里藏着你妈妈放不下的事,我只看,不替她做决定,东西最后还是你的。看见什么,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好。”林知微用力点头,“您看吧。我只想知道,她最后那半年,到底在找什么。”
我指尖悬在相机顶部,轻轻按下了快门键。
咔哒。
没有声音。眼前的光线瞬间被抽干,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老旧木地板的霉味。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举着这台海鸥相机。取景器里,画面有些昏暗,但焦点很清晰。那是一张老式木椅,椅子上搭着一件鲜艳的红毛衣。
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像是刚被人脱下,随手扔在椅背上。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强烈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沈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她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相机的过片扳手,呼吸急促得像是快要窒息。
“别拍……”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拍下来,他就回不来了……”
那种撕裂般的懊悔和恐惧,让我胸腔一阵发紧。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砸在了取景器上,视线变得模糊。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沈婉猛地放下相机,转头看向玄关。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老板,您怎么了?”林知微吓了一跳,连忙递过一张纸巾。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平复了一下心跳。“相机没坏。”我看着她,“是底片卡住了。你妈妈最后拍的那一卷,没走完。”
“底片?”林知微愣住了,“她最后半年,还在拍照?”
“对。”我打开相机的后盖,里面果然有一卷没倒完的底片。我小心地把底片退出来,走到店里的暗房红灯下。
显影液的味道弥散开来。我夹起底片,对着红光一点点查看。
前面几张都是模糊的,像是在慌乱中随手拍的。直到最后两张,画面清晰了起来。
倒数第二张,正是我在碎片里看到的那张木椅,椅子上搭着那件红毛衣。
而最后一张,拍的是一双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的玻璃碎了一半,指针停在十点一刻。
我把底片夹在灯箱上,冲林知微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林知微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这是我爸的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手背上有个疤,小时候帮我削铅笔划的。这块表……是他走那天戴的,后来找不到了,原来是在他手上。”
“你确定?”我盯着底片上那块碎裂的机械表。
“我确定!”林知微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块表的表盘碎了一个角,他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1999年他出门前,我还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一块,他说戴习惯了。”
如果这双手是林知微的父亲,那沈婉最后半年看到的,就不是幻觉。
她真的见到了失踪二十四年的丈夫。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柜台底下的旧木箱,手指在箱盖上轻轻拍了两下,生锈的锁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你妈妈不是疯了。”我收回目光,轻声对林知微说,“她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这台相机,是她试图拍下证据,证明他回来过。”
“可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见我妈?”林知微哭得浑身发抖,“他为什么躲在暗处?”
我摇摇头。碎片里沈婉那句“拍下来他就回不来了”,说明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底片上只有手,没有脸。”我指着最后一张底片,“你妈妈在拍完这张照片后,就再也没有按下过快门。她放下了相机。”
“为什么?”
“因为她在害怕。”我回想起碎片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她怕拍下了他的脸,就彻底证实了他是个回来的鬼魂,或者……证实了他这二十四年,其实一直藏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林知微呆呆地看着底片,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老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妈最后那半年,除了找红毛衣,还总说听到阁楼上有动静。我以为是老房子的老鼠,没当回事。”
“阁楼?”我皱起眉头。
“对,她住的是个老式顶楼,带个很小的暗阁。”林知微抹了把眼泪,“她总说阁楼上有脚步声,可我去看,什么都没有。”
“你回去后,去阁楼看看。”我说,“也许能找到他留下的东西。”
林知微点点头,把底片小心地收进包里。“谢谢您。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我刚想叮嘱她小心,门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风铃叮当乱响。
街灯闪烁了一下。
我隔着玻璃门往外看,只见昏黄的路灯下,隐约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件很旧的夹克,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