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荒泽腹地。
浓重的灰雾如同沉淀万古的尘埃,死死压覆在整片沼泽大地之上。夜风穿泽而过,带起沼泽泥水细碎的涟漪,远处深处不断传来妖兽低沉嘶哑的吼啸,层层叠叠,衬得这片无人之域愈发荒凉、死寂、凶险。
岩洞之内,静谧无声。
沈砚盘膝端坐于地,周身清浅的墟力缓缓流转,如同最温润的流水,一遍遍冲刷、熨帖着受损的经脉血肉。
自幽谷拼死突围、遁入荒泽,他一路潜行奔逃,心神、灵力、肉身皆透支到了极限。先前与玄影硬撼、强行破阵、接连爆发数次真墟之力,留下的内伤始终蛰伏体内,若不及时稳固,一旦再度开战,极易根基受损,留下难以逆转的道伤。
此刻借助荒泽独有的古浊地脉,真墟缓慢提纯本源能量,修补身躯裂痕。
不同于青云宗修炼的伪灵之气,荒泽的古浊之力无规、无束、无伪饰。它不被天道驯化,不被宗门篡改,是这片大地最原始、最粗糙,也最真实的本源。
真墟本就是逆伪求真之道。
两相契合,事半功倍。
丝丝缕缕的古浊雾气顺着岩洞裂隙涌入,被沈砚周身的墟力牵引、过滤、吸纳。狂暴杂质被剥离消散,纯粹的本源道韵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残破的肉身。
数个时辰的静修,体内刺痛渐消,凝滞的经脉重新畅通,枯竭的灵力缓缓回满,疲惫的神魂也彻底安稳下来。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清光一闪而逝,深沉、冷静,不见半分少年浮躁,只剩历经死战、看透人心冷暖后的沉静与冷冽。
伤势,已稳。
根基,无损。
至此,幽谷一战带来的所有创伤,尽数压下。
他抬掌轻抬,一缕澄澈纯净的墟力浮于掌心,无风自动,轻轻震颤。
历经死战、流亡、古浊地脉淬炼,他的真墟之力,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厚重,褪去了初成时的稚嫩,多了几分历经杀伐的沉稳底蕴。
筑基巅峰的境界彻底稳固,距离突破金丹,只差一步桎梏。
寻常修士,依托伪道修行,境界层层枷锁、步步天规,每一步突破都需顺应天道、契合宗门规则、积攒海量伪灵。
但沈砚走的,从来不是顺天之路。
他走的是逆墟求真。
伪天设限,他便破限。
伪道锁境,他便破境。
只要道心足够坚定、本源积累足够浑厚,桎梏随时可碎,境界随时可破。
“青云宗……伪道秩序。”
沈砚低声轻语,目光透过岩洞缝隙,望向远方沉沉夜色,望向青云宗群山所在的方向。
一宗高墙,困住万千寒门弟子。
一片伪天,笼住世间万灵苍生。
他曾经以为,不公只在宗门,压迫只在长老执事的私心。直到踏出山门、死战突围、亡命荒泽,他才真正看清——不公从来不是个人善恶,而是整套伪道体系的固有病态。
宗门只是伪天的爪牙,规则才是真正的囚笼。
林小石身死殉道,苏晚、周禾身陷囚牢。
这一切,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有错。
只因他们不肯盲从,不肯麻木,不肯接受那套颠倒黑白、压榨寒门的伪规则。
沈砚五指缓缓攥紧,掌心墟力微微沸腾。
这份仇,他记着。
这份道,他守着。
今日流亡,是绝境。
亦是新生。
从今往后,再无青云外门弟子沈砚,忍辱藏锋、随波逐流。
唯有逆道行者,踏荒泽、抗伪天、播真火。
就在沈砚心神沉淀、稳固道心之际,岩洞外,荒泽上空,原本紊乱散漫的天地灵气,忽然微微震荡。
无形的灵力波纹,穿透浓雾、掠过沼泽、漫过荒泽百里疆域。
不是妖兽暴动。
不是地脉异动。
是——宗门悬赏谕令!
青云宗,正式出手。
议事大殿,灯火冰冷肃穆。
五大长老端坐高位,神色漠然,俯瞰堂下。
玄影垂首立在殿中,一身伤势尚未痊愈,气息低迷。幽谷围杀失利、放跑沈砚,是他毕生罕有的惨败,也是青云宗近年来最刺眼的一次疏漏。
“沈砚遁入荒泽,踪迹全无。”
大长老声音低沉淡漠,不带喜怒,却压得满堂死寂。
“对外通告已定,沈砚葬身锁天大阵,叛乱余孽尽数伏诛。稳住宗门人心、压下底层流言,此策无误。”
“但世人可瞒,你我心知肚明。”
二长老缓缓开口,目光冰冷:“此子能以筑基修为,破四重锁天伪阵,逆伐金丹攻势,其道诡异、其心叛逆、其潜力恐怖至极。今日不除,他日必成青云大患,更会动摇整片伪道根基。”
无人否认。
沈砚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叛逆弟子”的范畴。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反例。
证明了宗门传授的伪法并非正统,证明了天道驯化的规则并非唯一,证明了底层寒门弟子,亦可走出一条凌驾伪道的全新大道。
这种苗头,比十万修士叛乱更可怕。
叛乱可诛,动乱可平。
可思想一旦觉醒,便再也无法封禁。
“明面上不可再动。”三长老沉吟道,“既然死讯已传,高层再行公开围剿,便是自扇脸面,反倒坐实宗门心虚,滋生更多流言。”
“明剿不可,便暗猎。”
大长老眸光一冷,淡淡吐出四个字:“天下悬赏。”
此言落下,殿内诸人尽皆默认。
公开宣告身死,稳住宗门大局。
暗中撒下悬赏,追杀斩草除根。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这便是伪道宗门的手段,稳、狠、阴、绝。
“传我法谕。”
大长老指尖凝起一道金色灵印,印纹古朴,带着青云宗至高权限。
“密令下发九州边境所有散修、猎修、亡命修士,传遍荒泽所有游走势力。”
“通缉叛逆沈砚。”
“筑基修为,身怀异道,身藏上古遗迹秘辛、未知大道本源。”
“凡可取其首级者,赐上品淬灵丹二十枚,宗门次级秘境准入一次,破格收录内门,赐世袭修士名分。”
“凡可生擒带回者,赐地脉灵泉一座,宗门真传资源三年供养,可求长老亲传一次。”
悬赏之重,前所未有!
寻常追杀一名筑基叛逆,绝不可能动用如此恐怖的代价。
丹药、秘境、内门身份、世袭名额、灵泉资源、长老亲传……
每一项,都是无数散修、底层修士毕生求之不得的机缘。
玄影抬眼,心中微震,随即彻底释然。
宗门,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惜代价,必杀沈砚。
“另外。”大长老再度开口,语气更冷,“加附禁令。”
“凡遇行踪诡秘、身带清异灵力、不受浊力侵蚀者,皆可先行诛杀,事后报备领赏。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放过一人。”
“封禁所有关于‘真墟异道’的记载、言论。凡私议沈砚之道、传播异法者,同罪论处,废去修为,逐出修仙界。”
两道命令,狠毒至极。
一是重赏利诱,鼓动天下修士围杀。
二是铁血封禁,杜绝真道火种传播。
既要杀人,也要绝道。
彻底掐灭这一缕逆道微光,让世间永远活在伪天的掌控与谎言之中。
金色灵印腾空而起,撕裂大殿穹顶,化作万千细碎灵纹,四散飘飞。
无形的悬赏波纹,瞬间覆盖百里群山、千里荒泽,继而向着更远的九州边境蔓延。
无数潜藏在荒泽迷雾中的猎修小队、无数游走在边境的亡命修士、无数挣扎在底层求机缘的散修,同一时间收到了这条密令。
整片荒泽,瞬间暗流汹涌。
岩洞之内。
沈砚眼眸骤然一凝。
他清晰感知到了天地间骤然浮动的灵力谕令,感知到那道铺天盖地、针对自己的无形猎杀网。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
可他读懂了。
青云宗,天下悬赏。
以重利钓天下豺狼,欲取他性命。
“不敢明杀,只敢暗猎。不敢正大光明论对错,只敢封禁言论、重金封口。”
沈砚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凉。
伪道的懦弱与虚伪,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们不敢让世人知道,青云宗逼死寒门弟子。
他们不敢让世人知道,伪道之外另有真道。
他们不敢让世人知道,这天、这道、这规则,本就是错的。
所以他们撒谎、封禁、暗杀、悬赏。
用黑暗掩盖黑暗,用杀戮掩埋真相。
嗡——
远处荒泽数道不同方位,瞬间爆发数股修士灵力波动。
原本四散搜寻的猎修小队,在接到悬赏的刹那,全部提速、合围、扩散。
无数道神识扫过沼泽、穿透迷雾、搜寻每一寸土地。
短短片刻,原本松散的荒泽猎杀,瞬间变成了全域围猎!
四面八方,皆为杀机。
百里荒泽,尽是敌影。
沈砚起身,缓步走出岩洞。
微凉的夜风拂动他沾满泥泞的衣袍,少年身形单薄,立于荒芜沼泽,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可他脊背挺直,身姿如松,不见半分慌乱、半分畏怯。
天下悬赏又如何?
万众所杀又如何?
伪天牢笼覆世又如何?
他自荒泽中来,向真道中去。
孤身逆伪道,一剑向苍天。
“既然你们想借天下人杀我。”
沈砚抬眸,望向茫茫雾泽,眸光清澈而锋利。
“那我便让天下人看看——何为真道,何为伪天。”
“你们想绝我道火。”
“那我便,燎原九州。”
荒泽风起,杀机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