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泽浓雾翻涌如潮,泥水腥寒浸透四野。
方才三名引气巅峰猎修被瞬灭废功的动静,没有瞒过任何一方合围而来的修士。四面八方逼近的灵力洪流,骤然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贪婪是底色,恐惧是本能。
亡命之徒追逐机缘,却从不肯拿性命去赌没有胜算的局。
南方那三道半步金丹的威压率先放缓推进节奏,厚重的灵力震荡压在半空,迟迟不肯贸然近身。西侧两道极速遁来的遁光悬停于浓雾之外,敛去了疾驰的锋芒,神识小心翼翼探来,忌惮十足。
北方那支规整的宗门小队更是直接止步沼泽高地,全员结阵戒备,再无半分急功近利的冲劲。
整片百里围杀网,在亲眼目睹沈砚的诡异战力后,瞬间出现裂痕。
没人是傻子。
青云宗的悬赏足够诱人,灵丹、秘境、内门身份、世袭道途,足以让底层修士疯狂。可再丰厚的奖赏,也抵不过身死道消。
寻常筑基修士,在半步金丹面前本该不堪一击,可方才沈砚展露的手段,彻底颠覆了这群亡命修士的认知。
无需狂暴灵力对轰,无需精妙法术秘术,仅凭一身纯白异力,便可消融伪灵、破碎护体、废人修为。
这已经不是境界压制,是道的克制。
“诡异,太诡异了!”
南方浓雾深处,一名身披残破黑袍的半步金丹老者低声沉喝,眼底满是凝重,“老夫行走荒泽五十年,从未见过此种修行之力,不属九州正统伪道,不似邪修魔气,更无妖兽精元浑浊,干净得可怕。”
“筑基修为,瞬灭三引气,废人丹田。此子的底蕴,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身旁另一名壮汉修士双拳紧握,原本炙热的贪念已然凉了大半,“青云宗明知他如此诡异,还放出天价悬赏,摆明了是借我们的命,耗死这尊煞神!”
一语道破本质。
青云宗身居高台,算计从来精准狠辣。
他们清楚沈砚真墟之力的克制之威,清楚普通修士难以抗衡,却依旧广撒悬赏,煽动天下亡命之徒围杀。
不求一击必杀,只求层层消耗。
用无数底层修士的血肉与性命,磨掉沈砚的灵力、体力、道心,最后再由宗门隐藏的强者收割残局,干净利落,不沾因果,不留骂名。
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
西侧两名老牌散修遥遥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这单子,接不住。”
“赢了,青云宗摘果子。输了,我们葬身沼泽。里外都是我们吃亏。”
修仙界,从来没有真正的同心协力,只有永恒的利益权衡。
青云宗以为重赏可以凝聚人心,驱使万众所向。
可他们忘了,伪道滋养的人心,本就自私、凉薄、离散不堪。
没有道义束缚,没有宗门羁绊,仅凭利益捆绑的围杀,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散沙。
沈砚立在沼泽中央,将四方动静尽收眼底。
他没有趁势主动出击,只是静静伫立,任由纯白墟力萦绕周身,清浅的光芒穿透厚重浓雾,在昏暗死寂的荒泽之中,格外醒目。
他看得透彻。
这就是伪道统治的世道。
世人麻木盲从,趋利避害,为一点修行资源便可自相残杀、屠戮异类。没有人在意何为正道,没有人质疑何为虚妄,所有人都被困在青云宗乃至整片伪天编织的规则里,苟且偷生,随波逐流。
昔日在青云宗,他隐忍修行,恪守宗门规矩,只求安稳问道,却屡屡被刁难、被构陷、被定罪。
他不争不抢,换来的是同伴惨死、挚友入狱、自身流亡。
如今他逆势而起,挣脱伪道枷锁,却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叛逆异类,被无数人为了名利追杀。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林小石以身殉道,想换一点人间清明。”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低声呢喃,“可这片天地,早已人心离散,麻木成性。”
一句轻叹,道尽乱世悲凉。
殉道者流血牺牲,世人却冷眼旁观,甚至为虎作伥。
就在四方修士进退两难、围杀局势陷入僵持之际,一道阴冷的传讯灵音,突兀响彻所有人耳畔。
“诸位同道止步不前,是想违抗青云法谕?”
灵音冰冷威严,带着宗门正统的威压,穿透层层浓雾,覆盖百里荒泽。
所有修士神色一凛,瞬间戒备抬头。
只见荒泽高空,一道青色遁光破开灰雾,缓缓降临。
来人一身青云宗制式内门长袍,面容冷峻,眼神刻薄,腰间悬挂执法令牌,周身灵力凝练沉稳,赫然是一名正统金丹初期执事!
是青云宗暗藏在暗处的督杀者!
高层从来没有真正放任这群散修自行围杀。
所谓的天下悬赏,只是第一层棋。
暗中派遣宗门执法金丹坐镇监督,逼迫所有接单修士死战到底,才是真正的后手。
这名金丹执事落地沼泽高地,目光扫过满地被废的猎修,又冷冷盯着四方畏缩不前的修士,面色愈发阴沉。
“青云悬赏已下,机缘摆在眼前,尔等迁延不进,畏敌避战,是想与叛逆同罪论处?”
他踏前一步,金丹威压轰然铺开,碾压全场。
半步金丹、引气修士,在正统金丹的威势之下,尽数气息受制,身躯紧绷,心底的退意瞬间被恐惧压制。
散修可以不怕无名叛逆,却不敢忤逆堂堂大宗执法。
违抗悬赏、畏缩不战,事后便是青云宗的清算,轻则废除修为,重则身死道消,牵连所有亲友。
利弊权衡之下,刚刚离散的人心,再度被强权强行裹挟。
“杀!”
“联手围杀此子!”
“不能退!退则死!”
南方三名半步金丹咬牙凝力,周身浊光暴涨,放弃了观望迟疑,再度压上。西侧两名老牌散修也咬碎钢牙,祭出本命法器,灵力全面爆发。北方宗门小队列杀阵、凝杀术,冰冷的杀机再度锁定沼泽中央那道单薄身影。
离散的人心,因强权被迫归拢。
可每个人眼底,都没有了最初的贪婪狂热,只剩被迫出战的无奈与怨愤。
他们不想死,却不得不战。
这便是伪道规则的可怕之处——它不教人向善,不引人心向道,只以强权胁迫、名利捆绑,强行操控众生。
金丹执事立于高处,冷眼俯瞰战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区区叛道蝼蚁,也配让天下修士止步?今日便让你看看,伪天之下,万众归心,逆道者,永世无存!”
话音落下,他抬手虚按,暗中调动一缕金丹灵力,隐隐锁定沈砚周身空间,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镇压,杜绝一切变数。
四方杀机,彻底合围。
无数道伪灵法术、法器锋芒、阵纹杀力,穿透浓雾,从四面八方轰然砸向沈砚!
浊光漫天,杀机盖地。
面对数十名修士的联手死攻,其中更含五名半步金丹、两名老牌散修,外加一名暗处压阵的正统金丹。
换做任何一名筑基修士,早已心神崩溃、肉身炸裂。
可沈砚依旧脊背挺直,立在原地,不见丝毫慌乱。
他望着漫天袭来的虚妄杀力,望着这群被强权裹挟、自相残杀的世人,心底最后一丝悲悯缓缓消散。
人心离散,世道虚妄。
既然世人不愿清醒,甘愿为伪道爪牙。
那他便以真墟之火,焚尽虚妄,以一己逆道,硬撼万众刀兵!
“人心离散,便由我重塑人心。”
“世道昏暗,便由我重燃星火。”
沈砚双目澄澈而凌厉,周身纯白墟力轰然爆发!
不再内敛克制,不再留手留情。
历经幽谷死战、伤势稳固、道心沉淀之后的真墟之力,毫无保留席卷四方。
澄澈的白光以他为中心炸开,如同初生旭日,刺破荒泽万年浓雾。
漫天袭来的浊色伪灵、凌厉法器、阵法杀芒,在纯白墟力席卷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泡沫破碎。
轰隆!
巨大的能量震荡席卷百里沼泽,泥水冲天、浓雾崩碎、大地震颤!
所有正面袭来的杀招,尽数归零!
全场修士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震撼。
数十人联手的绝杀攻势,竟然被对方一己之力,全盘瓦解!
“不可能!!”高地上的金丹执事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眼底写满难以置信,“一介筑基,怎可撼动数十修士合力!这根本不合天道规则!”
“规则?”
沈砚抬眸,目光遥遥对上那名金丹执事,声音清冽,响彻全场。
“伪天定下的腐朽规则,束缚世人万年,今日,我沈砚——尽数破之!”
话音落,身形动!
孤身一人,逆万敌而上!
人心虽散,道心不灭。
乱世虽暗,星火终燃。
层层截杀又如何,万众合围又如何!
他自逆道而来,以凡躯,抗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