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崩碎,泥水冲天。
整片百里沼泽的气流在这一刻彻底暴乱。
数十名修士联手轰出的漫天浊色术法、法器灵光、阵纹杀势,本该碾压一切筑基修士,可在沈砚轰然爆发的纯白墟力面前,如同腐朽枯叶遇燎原烈火,触之即溃、逢之即消。
轰隆隆——
巨大的灵力冲击波横扫四野,压得四周密林乱颤,沼泽积水被硬生生掀飞数丈,落地化作漫天雨雾。
全场所有修士,无一例外,全部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三名半步金丹面色发白,掌中心法险些崩断;两名老牌散修虎口炸裂,本命法器灵光黯淡;北方宗门小队结下的杀阵直接出现裂痕,阵基不稳、摇摇欲坠。
最惊骇的,当属高处压阵的青云宗李执事。
没错。
执掌外门、从前处处针对沈砚、一路冷眼旁观他崛起与蒙冤的李执事,便是此次暗中督战的金丹执行人,从未换人、从未易名。
他立在高地石崖之上,一身青袍无风自动,金丹初期的磅礴威压尽数铺开,可此刻眼底只剩极致的震愕与难以置信。
从青云宗不起眼的寒门弃子,到灵域试炼一鸣惊人,再到如今孤身逆伐数十修士……
李执事一路看过来,自认早已摸清沈砚的底牌与深浅。
可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从未看懂这个少年半分。
“筑基修为,逆克万道……”李执事喉结滚动,心神震动,“此道根本不在九州伪道体系之内,这不是偏门异术,这是……真正的根上颠覆!”
伪道修灵力,他修本源。
伪道顺天承规,他逆虚求真。
两者本质相悖,天生相克。
这也是为何漫天正统修士合力,竟压不住一名筑基逆道者。
沈砚立身风波中央,白衣不染泥水,双目清寒澄澈。
他看着四方满脸惊惧、进退两难的修士,心中只剩一片漠然。
乱世如筛。
名利筛贪庸,生死筛人心。
今日荒泽围杀,看似是万敌伐一人,实则是这片乱世,在一点点筛掉世间所有盲从、懦弱、贪婪、麻木。
这些人,未必个个穷凶极恶。
可他们身处伪天之下,久居虚妄之中,早已习惯随波逐流、听命强权、为利奔走。
没人敢问对错,没人敢辨真伪,只知上层下令、重赏在前,便挥刀相向。
这便是乱世众生相。
“我本无意屠戮。”
沈砚声音清冷,穿透轰鸣余波,响彻全场。
“我离宗流亡,只求一线生机,只求守住真道火种。可你们为虚妄名利,甘为爪牙,层层截杀、步步紧逼。”
“既入杀局,便无姑息。”
话音落,身形再动!
这一刻的沈砚,不再隐忍、不再留手。
真墟之力覆满周身,纯白灵光流转四肢百骸,肉身、道力、心境,三位一体,尽数爆发。
他不修花哨术法,不御极品法器。
每一拳、每一掌,皆为最纯粹的本源碾压。
唰!
残影掠空,瞬间杀入敌阵中央。
首当其冲的便是南方三名半步金丹修士。
三人脸色剧变,强行压下心中恐惧,咬牙催动毕生修为,三道厚重浊色巨掌凌空拍下,欲以境界硬撼,逼退沈砚锋芒。
可在下一秒,三道巨掌尽数虚化崩解。
沈砚掌风不落,直取为首老者心口。
砰!
一声闷响,老者护体灵力碎尽,身躯如遭山岳碾压,当场吐血倒飞,丹田伪道根基剧烈震颤,半生修行险些一朝崩塌。
一合,败半步金丹!
剩余两名半步修士心神俱裂,战意彻底崩盘,转身便欲遁逃。
可乱世杀局,开启便无退路。
沈砚踏泥追影,双掌轻拂,两道墟力精准入体,不夺命、只废根。
修行伪道者,根基在伪灵。
真墟克伪灵,便是克他们一生道途。
两声闷哼响起,两名半步金丹浑身灵力溃散,经脉寸寸受损,当场沦为废人,瘫倒沼泽泥水之中,再无半分战力。
转瞬之间,三名最强战力尽数溃败!
西侧两名老牌散修吓得亡魂皆冒,再也不敢停留,转身撕裂浓雾,全速逃窜。
“想走?”
沈砚眸光微冷。
今日荒泽全域围猎,人人持刀相向,若放他们离去,必会汇合更多修士、布下更死的杀局,无穷无尽、永无宁日。
指尖一缕墟力激射而出,化作两道极细白光,穿透重重雾障,精准命中两人后心丹田。
奔逃中的两名散修身躯猛地一僵,灵力彻底断绝,从半空重重坠落,砸入沼泽深处,再无声息。
最后剩下的北方宗门小队,早已吓得胆寒心惊,结阵死守,瑟瑟发抖,连出手的勇气都彻底消散。
短短数息,声势滔天的合围杀局,彻底崩盘!
满地修士或废或伤或逃,再无一人敢直面沼泽中央那道少年身影。
全场死寂,只剩风声呜咽、泥水轻响。
高崖之上,李执事脸色阴沉到了极致,眼底杀机暴涨。
“一己之力,破万众合围,乱天下人心。”
“沈砚,你留不得!”
他再也按捺不住,金丹威压轰然碾压而下,周身青袍灵力暴涨,化作一道巨大掌印,凌空镇压!
正统金丹,终于亲自出手!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青云宗后山,黑渊地牢。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魔气与囚怨交织,铁锁寒锈、石壁发黑,是青云宗关押重犯、叛逆的绝境囚笼。
幽谷一战断后被擒的苏晚、周禾,便被囚禁于此。
两间相邻的囚室,铁门厚重,阵法封禁,灵力被彻底锁死,动弹不得、修为禁锢。
昏暗幽光之下,能看清两道少年狼狈却倔强的身影。
苏晚靠在冰冷石壁上,衣衫破碎,满身血痕,后背是被刑鞭抽打的交错伤口,皮肉外翻,早已结痂又被新血浸透。
从被擒回宗至今,日夜审讯、轮番逼供。
高层只想得到一个答案——沈砚的去向、真道的秘密、异法的根源。
可他自始至终,闭口不言。
“呵……”
苏晚低低咳出一口血沫,眼底没有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倔强。
“想从我嘴里撬出沈师兄的半点消息,痴心妄想。”
一旁囚室,周禾双膝落地,脊背依旧挺直。
他双手被玄铁锁链穿透肩骨,铁链深深嵌肉,剧痛入骨,可他头颅从未低下半分。
相比苏晚的隐忍冷厉,周禾更为内敛坚韧。
当初三人追随沈砚,从底层泥泞里一步步走来,林小石活泼赤诚、苏晚沉稳果敢、他细心隐忍。
三人一路相伴,早已亲如骨肉。
幽谷岩洞,林小石燃尽道心、惨烈殉道。
如今只剩他们二人身陷囹圄,替远去流亡的沈砚守住最后秘密,守住兄弟一场的情义。
“小石没白死。”周禾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裂,却无比坚定,“沈师兄冲出去了,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真道火种就没灭。只要他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接我们。”
苏晚转头看向隔壁囚室,黑暗之中,双眼清亮如星。
“我们能做的,就是撑住。”
“不招、不叛、不屈、不降。”
“守住嘴,守住心,守住小石用命换来的希望。”
地牢通道深处,脚步声缓缓响起。
皮鞋踏地,节奏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正是审问二人的执法弟子,身后跟着监牢管事。
依旧是熟悉的宗门配置,人物从无替换,时序从无错乱。
“还不肯招?”执法弟子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囚室内满身伤痕的两人,“沈砚早已死于大阵崩塌,你们死守一个死人,有何意义?”
“乖乖供出异道法门根源、沈砚过往隐秘,尚可留你们一条残命。”
苏晚抬眼,目光锋利如刀:“死于大阵?是你们对外骗人的鬼话。”
周禾缓缓开口,字字铿锵:“沈师兄未死,真道未灭。你们篡改真相、封禁言论、构陷忠良,伪道堂皇,终究遮不住天地公道。”
“冥顽不灵!”
执法弟子面色一冷,抬手便欲催动刑阵,继续拷问。
就在这时,监牢管事腰间传讯玉符骤然亮起。
一道来自议事堂的密令,无声传入。
管事看完讯息,眸光骤变,随即抬手拦住执法弟子。
“不必再审。”
“长老令:此二人嘴硬骨硬,毫无破绽,暂且关押禁足,暂停一切刑讯。”
执法弟子一愣:“管事?就这样放过他们?”
“放过?”管事冷笑一声,眼底藏着更深的算计,“你不懂高层布局。”
“沈砚未死,天下悬赏已下,荒泽全域追杀开启。”
“留着这两人,便是牵制沈砚最好的筹码。”
“不杀、不审、不废、不放。”
“好生吊着,留一口气。”
“他日沈砚若敢折返、敢掀风浪,这两人,便是拿捏他命门的枷锁!”
一语落下,地牢气氛愈发阴寒刺骨。
苏晚、周禾心头一沉。
他们瞬间听懂了高层最阴毒的算计。
不再酷刑逼供,不是心软。
是把他们当成了诱饵、人质、枷锁。
活着,就是沈砚永远的软肋。
活着,就是伪道牵制逆道的筹码。
昏暗地牢,不见天光。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决绝。
那就活着。
忍着痛、受着罪、熬着黑暗、守着初心。
替死去的林小石看着。
替流亡远方的沈砚守着。
哪怕身陷牢笼,哪怕沦为棋子。
他们三人的道,从未断过。
荒泽风起,金丹压顶。
地牢沉暗,人质锁命。
同一片夜空,同一段乱世。
沈砚在明,以孤身逆万敌,血染前路、杀出求生之道。
苏晚周禾在暗,以残躯守本心,身陷囚笼、锁住羁绊之根。
乱世筛心,筛尽虚妄、筛尽贪怯、筛尽盲从。
筛出来的,是寒门少年不灭的情义,是逆道行者不死的火种。
高崖之上,李执事金丹巨掌轰然压落,遮蔽荒泽夜空。
沈砚抬眸,直面那碾压而来的正统金丹之力。
他眼底无慌无怯,只有一片澄澈坚定。
“你们以囚牢锁我羁绊。”
“我以杀伐劈开乱世。”
“今日荒泽一战,我便让这伪天看看——”
“人心可筛,道心不可灭!”
两股宿命,一线相连。
流亡与坚守,厮杀与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