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泽的浊雾如同永不消散的黑纱,笼罩着这片被世人厌弃的绝境。
冰冷的泥水漫过脚踝,每一次落脚,粘稠的淤泥都会拉扯着身躯,拖慢前行的步伐。沈砚隐于厚重黑雾之间,借着岩层的阴影不断转移方位。自摆脱上一轮截杀,他已经在沼泽之中辗转逃亡半日之久。
青云宗布下的天罗地网正在缓缓收紧。李执事调动人手,以整片荒泽的外围隘口为基点,向外辐射搜查。一道道传讯灵光不时划破暗沉的天幕,宗门的指令顺着灵力讯号层层下达,追捕的大网越收越紧。
肉体上的疲惫尚可依靠真墟之力勉强平复,可一种更为诡异、无形的压迫,正悄无声息缠上他的神魂。
起初只是淡淡的恍惚,仿佛思绪偶尔会出现片刻的断层。沈砚只当是连日逃亡精神透支,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时间推移,不适感愈发清晰。
他运转真墟之力,想要调动本源修复体内暗伤,却发觉流转的鎏金光晕,偶尔会出现刹那间的黯淡。明明灵力储量并未锐减,可催动术法之时,总有一股无形的吸力,悄无声息抽走一部分力量。
“不对劲。”
沈砚停下脚步,背靠一块布满腐苔的断岩,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体内。
真墟之力缓缓流淌于经脉,他以极致的专注力,追踪每一缕本源能量的走向。当墟力游走至头顶百会穴附近,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灰色气流,如同贪婪的虫豸,悄然附着在他逸散而出的微弱气韵之上,迅速吞噬之后消散于虚空。
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修士,不是李执事的追杀手段,也并非荒泽妖兽的天赋神通。它弥漫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润物无声。
“这就是……天道夺运?”
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猜想,在此刻轰然惊醒。
从前在青云宗修行之时,他便隐隐察觉蹊跷。无数修士苦修一生,呕心沥血打磨道基,可到了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刻,常常会莫名遭遇心魔、天劫反噬、机缘落空。世人只归咎于自身道心不坚,或是机缘未到。
如今他才窥见冰山之下的真相。
眼前这片天地,乃是伪天执掌的囚笼。伪天运行的根基,便是掠夺众生的气运。万千修士日夜修行,凝练而出的气运、本源、潜能,一部分被悄然抽离,向上供给那高居苍穹之上的虚假天道。
伪道的修行,本身就是一场慢性的献祭。
修士自以为顺着天道指引,踏上变强的坦途,殊不知每一次境界提升,都在向伪天交出自身的命运碎片。修为越高,被汲取的气运体量越是庞大。宗门大力推广伪道功法,并非为了培养强者,而是批量制造可供收割的养料。
林小石一生勤恳,天资绝佳,却始终卡在筑基后期难以寸进。苏晚与周禾悟性过人,数次冲击筑基巅峰屡屡受挫。从前沈砚以为是资源不足,现在终于明白,无形之中,他们的一部分气运,早已被悄然夺走。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多么精妙而残忍的骗局。
天地给出一套名为伪道的规则,引诱世人埋头苦修。修士将其奉为真理,穷尽一生追逐境界,到头来,不过是供养伪天的麦田,成熟之时,便会被收割走积攒多年的气运。
“所以,真墟之道才会被视作异端。”
沈砚眼底寒光乍现。
真墟之力源自天地未被篡改前的本源,它不遵从伪天制定的运转法则。修行真道者,不会向外散发出可供伪天吞噬的气运波动,等于跳出了供养体系。一旦真道传播开来,麦田不再产出,伪天的根基便会被动摇。
这就是青云宗高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铲除的根源。
他不仅仅是一个叛逃的弟子,更是撕开整个骗局的缺口。
嗡——
仿佛察觉到沈砚洞悉了隐秘,周遭虚空之中那层灰色气流骤然活跃起来。无形的掠夺之力陡然变强,密密麻麻笼罩他的周身。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蚕食,而是明目张胆的拉扯。
沈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多年苦修沉淀的气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拽动,想要脱离身躯,飞向虚无的高空。脑海一阵昏沉,道心出现短暂的晃动,无数负面杂念疯狂滋生。
放弃吧。
顺从伪道,便可停止无休止的追杀,安稳度过余生。
逆道而行,前路只有无尽的苦难与死亡。
蛊惑般的念头在神魂深处盘旋,并非谁的言语,而是伪天夺运之时附带的精神干扰。它试图动摇逆道者的本心,令其主动回归伪道的秩序之中。
沈砚猛地咬紧牙关,舌尖传来刺痛,驱散脑海中的迷乱。
“妄想。”
鎏金色的真墟之力自丹田轰然升腾,化作一道圆形光罩,包裹住他的神魂与躯体。纯粹的本源光芒震荡开来,那些缠绕在外的灰色气运丝线,一碰到墟光,便发出细微的嘶鸣,如同冰雪遇烈火,迅速消融。
真墟,本就是伪天掠夺的克星。
可对抗也需要付出代价。阻挡夺运的过程,会极大消耗他的本源储备。长久僵持下去,不等追兵赶来,自己便会被本源透支拖垮。
“伪天远在九天,我无法直接向它发起挑战。但我可以护住自身,守住属于我,也属于所有人的气运。”
沈砚盘膝坐于泥泞的岩石之上,摒弃外界的喧嚣,开始思索应对之法。
他尝试调动墟力,在体表编织一层细密的墟纹屏障。纹路按照古老的规律盘旋交错,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滤网,隔绝虚空当中的夺运丝线。
随着墟纹缓缓成型,拉扯的力道明显减弱。但沈砚清楚,这只是临时的防御。只要他还身处这片被伪天掌控的天地,掠夺的威胁便永远存在。想要彻底挣脱,绝非当下的境界可以做到。
就在他沉浸感悟之时,远方的天际数道遁光划破黑雾。
李执事分出的侦查小队,循着痕迹,向着这片区域搜寻而来。
修士的交谈声隔着雾气隐约传来。
“执事下令,仔细搜查每一处岩层缝隙,沈砚身受重伤,不可能逃得太远。”
“他身怀异术,擅长隐匿,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处疑点。”
危机内外夹击。
向内,伪天的夺运之力阴魂不散,时刻觊觎他的气运本源;向外,青云宗的搜查队伍步步逼近,死亡的阴影笼罩四野。
沈砚缓缓起身,收回墟纹防御。他压低身形,借着逆墟的粗浅隐匿技巧,悄无声息绕开搜查小队的行进路线。
一边游走躲避,他的内心不断复盘方才对于天道夺运的领悟。
如果每一名伪道修士都在被无声收割,那么底层修士的悲剧就有了根源。寒门弟子耗尽心血,却难以突破桎梏;世家大族依靠海量资源,勉强维持地位,可同样无法逃脱被汲取的命运。整个修仙界,都被困在这套循环里。
想要拯救苏晚、周禾,想要告慰牺牲的林小石,想要开创一个崭新的格局。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打败几个宗门长老,而是撼动这掠夺万世的虚假天道。
目标越发宏大,也让前路的艰难程度成倍上涨。
千里之外,黑渊地牢。
昏暗潮湿的囚牢之内,苏晚忽然捂住胸口,一股莫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被无形夺走。隔壁囚室的周禾同样眉头紧锁,心神躁动不安。
二人不知晓何为天道夺运,可灵魂深处传来的不安,让他们清楚,远方的沈砚,正承受着一种超乎想象的诡异磨难。
“坚持住。”苏晚低声自语,将信念深埋心底。
视线切回荒泽。
沈砚甩去心中杂念,将宏大的愿景暂时收于心底。空谈理想毫无意义,眼下他必须先渡过荒泽的死局。
搜查小队的灵光渐渐远去,暂时躲过一劫,可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外部的追兵,无形的天道掠夺,双重压力之下,他的境界瓶颈,正在被绝境的压力反复敲打。
体内积蓄多年的力量,仿佛来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夺运施加于我身上的压力,反倒成为淬炼道心的重锤。”
沈砚目光望向荒泽更深的黑暗,那里,将是他的下一处战场。
一场即将到来的正面死战,将会逼迫他打破长久以来的境界壁垒,迎来真正的绝境破限。
他调整呼吸,收敛气息,向着危机四伏的沼泽深处稳步前行。
天道在夺运,而他,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