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大雪初融。
火盆里的碎炭早没了温度。苏锦言坐在木桌前,拿一个小铁锤砸核桃。粗布袋里的核桃全被砸开了缝。她剥出完整的核桃仁,分门别类装进玻璃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有规律。
“门没栓。”苏锦言把铁锤放下。
门轴转动,马建国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发灰的老式旧军大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满融雪的黑泥。他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用力蹭了蹭。
“老马大哥,屋里坐。”苏锦言拉开旁边的板凳。
马建国把大门推上。他走过去,没坐,只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搁在桌面上。他的手在抖,呼吸比平时重很多,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连厚棉衣都盖不住。
“省城师范学院。”马建国指着信封上的红印章,喉结滚了两下,没能说出多余的话。
苏锦言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春季补录批次。
“昨天半夜邮递员送到大队的。”马建国搓了搓长满老茧的手,“我半宿没睡。天一亮就往你这边赶。”
“是件大喜事。”苏锦言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喝口热水暖暖。”
马建国端起水杯,喝得极急,水渍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放下杯子,双手抓着桌沿。
“苏同志。”马建国声音发颤,“去年底报名的时候,公社的主任卡我的政审。说我这个民办教师的成分有问题,死活不给盖章。我去公社蹲了三天,一句话都说不上。”
苏锦言拿抹布把桌面的水渍擦干。
“要不是你当时帮我写了那份申诉材料,把国家招考办下发的第五号文件条文一条条列出来。”马建国吸了吸鼻子,“你让我拿着文件去找武装部直接申诉。我连考试的考场都进不去。这通知书,有你一半功劳。”
“老马大哥,是你自己争气。”苏锦言把抹布放回水盆,“文件摆在那里,敢不敢去闹,敢不敢去争,靠的是你自己。你底子好,这通知书是你应得的。”
马建国眼眶红了一圈。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粗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风干的腊肉和一小包红糖。
“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马建国把东西往前推,“这些你带去省城。”
苏锦言看了一眼腊肉,色泽暗红,是上好的后腿肉。
“老马大哥,你在省城安顿下来后,有什么打算?”苏锦言没碰那些东西,转而问起别的。
“好好念书。”马建国坐直身体,“出来分个好学校,把家里的泥瓦房翻修一下。别的我也不懂。”
苏锦言手指点在通知书的封面上。
“师范学院管吃住发补贴,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靠这点补贴养不活一家老小。”苏锦言语调平缓,把现实剖开,“省城的物资比县里丰富,但管控也会变。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马建国看着苏锦言,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同志,你脑子活,懂得比我多。”马建国语气认真,“到了省城,我给你跑腿。你要办什么事,说一声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锦言把一瓶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布包里,和腊肉包在一起,递还过去,“红糖我留下。腊肉和核桃你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添个菜。咱们省城见。”
马建国没有推辞,拿着布包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锦言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有了马建国的承诺,苏锦言在省城的第一个人脉支点就算落下了。
正月十七。县城。
供销社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文教局大门外。苏锦言裹着棉袄,从车斗里跳下来。地上全是化雪的泥水,她避开水坑,走进办公大楼。
她的户口和粮油关系在随军办办妥,但学籍政审档案还卡在县文教局。要带着这份死档,才能去省城财经学院报到。
一楼的档案科排着长队。队伍里全是这几天陆续收到通知书的学生。
苏锦言站在队伍末尾。
走廊里没有暖气,冷风顺着破损的玻璃窗倒灌。前排几个人跺着脚,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各个学校的报到时间。
“哟,这不是咱们全县的理科状元吗?”
一个刺耳的男声从队伍前面传过来。
苏锦言视线越过前面两个人的肩膀。
江涛穿着一件七成新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溜光,手里甩着一张印着本省农技大专抬头的调档单。他跨出队伍,径直走到苏锦言面前。
周围的谈话声停了。几道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
江涛是县文教局江副主任的亲侄子。考前报补习班时,他仗着家里的关系想强占苏锦言的前排座位,被苏锦言搬出学习纪律守则当众驳了回去。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苏锦言看着江涛,没搭腔。
“拿全县第一又能怎么样。”江涛用调档单拍着手心,声音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听说你去财经学院?去念那个算账的专业?那种冷门专业,毕业了也找不到好单位。现在哪有私人的买卖让你去算账?”
旁边几个排队的学生听了,低头憋着笑。在他们的认知里,师范、工科才是正经的铁饭碗。财经这种和钱打交道的专业,成分不好界定,风险太大。
江涛见苏锦言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往前逼近一步。
“我叔说了。国家现在最重视农业和工业。”江涛扬起下巴,抖了抖手里的调档单,“我这个农技大专,出来就是农科站的正式干部。你这第一名,以后去哪个供销社柜台给人扒拉算盘?”
冷风穿堂而过。
苏锦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动都没动。她看着江涛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脑子里连生气的神经都没被触动。
“江涛。”苏锦言开口,声音不高,没有起伏,“你看过去年十二月份的官方通报吗?”
江涛愣了一下。
“你看过上面下发的关于经济核算的试行草案吗?”苏锦言接着问。
江涛手里的调档单停住了。他咬住下唇,视线开始游移。
“你不知道。”苏锦言给出结论,“你眼里只能看到你叔叔所在的这栋两层办公楼,只能看到农科站干事这一个月三十二块钱的工资。”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排队的人全盯着他们看。
“国家恢复高考,选拔的是能制定规则、管理全局的人才。”苏锦言字音咬得极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以后的三年,甚至十年,懂经济核算的人,会坐在你叔叔那个位置的上面,去审批你们农科站的预算经费。”
江涛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但脑子里空空如也,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他只懂托关系走后门,哪里懂什么经济核算。
苏锦言视线下压,落在江涛手里的调档单上。
“管好你的调档单。”苏锦言转开视线,“别把它弄脏了。这是你这辈子能爬到的最高点。”
这几句话逻辑严密,没有一个脏字。
旁边排队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涛攥紧调档单,纸张被捏出死褶。他瞪着苏锦言,想发作又忌惮这是文教局走廊,只能把话咽下去,灰溜溜地钻回队伍最前面。
苏锦言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前移动。时间会证明一切。这种跳梁小丑,连当她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慢慢缩短。
轮到苏锦言时,她把介绍信和录取通知书递进档案科的窗口。
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看了一眼通知书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苏锦言,从旁边的铁皮柜里翻找。
铁皮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过了五分钟,办事员拿着一个黄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她没把袋子递出来,而是搁在窗台内侧。
“苏锦言同志。”办事员眉头皱在一起,声音压低,“你的档案被提走过。”
苏锦言看向那个档案袋。
档案袋侧面的白色密封条上,盖着武装部的红公章。但在公章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口,被人用浆糊重新粘合过。纸张颜色的新旧差异,在苏锦言的眼里十分扎眼。
“谁提的?”苏锦言问。
办事员翻开桌上的登记册,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
“上个月十五号,也就是你查出分数的前一天。”办事员把册子转过去,隔着玻璃指给苏锦言看,“驻地后勤处,副处长方建国签的字。调档理由是家属成分复核。”
苏锦言看着册子上的签名。
方建国。
这人已经在上一次的大清查中落马,档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异常?
“里面缺了什么材料?”苏锦言抬头问。
“我能查内部流程。”办事员把档案袋推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密封条有破损,你去了省城学校报到,政审那关过不去。必须找驻军那边开具一份拆封免责声明,否则这死档我就算交给你,你也报不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