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渡口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401字 发布时间:2026-10-02

九二年谷雨前,王家渡口翻了船。

那天逢集。柳河镇逢单日集,河那边王家寨、徐家窑、冯家寨的人过来,都得过这条柳河。渡口是王守田家的,一条木船,船帮矮,一趟能站七八个人,也有人说十来个。船钱一人两毛,牵牲口的另算,王守田站船尾摇桨,摇了二十年。他说过多少回,船满了不装,多一个也不装。可赶集的日子人多,挤上来的人把两毛钱往他手里塞,塞钱的手他挡不住,挡了两回就不挡了。多一个人多两毛,两毛钱九二年能买半斤盐。

柳河一年到头水都不大,浅处挽起裤腿能过,涨水的时候到胸口。河底是沙,沙底下有石头,石头让水冲得圆。渡口的船是王守田他爹那辈就有的,木头换过两回,船帮换过三回,桨换了多少回没人记。有时候船走到河中间,王守田会哼两句,哼的什么调子,听不清。两岸的人听惯了,听见了也不当回事。

那天船上到底挤了多少人,说法不一。有人说七八个,有人说十来个。翻是在河中间翻的。船帮子进了水,一歪,人就都下去了。会水的自己往岸上爬,不会水的抓着船帮叫,岸上的人往下跳。乱起来没人数数。

所里是上午得的信。冯家寨一个后生跑来报,跑到所里褂子全湿透,进门就说,翻船了,河里有。

李广田披上衣服往外走,陈怀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也跟着出去了。吴长庚的摩托在院里,两个人坐上去,突突突往南去了。剩下我在所里守着。

所里那部电话是手摇的,摇起来咔咔响,通不通看运气。我守了一上午,摇了三回。头两回没通,第三回通了,李广田在那头喊,人捞上来了,别摇了,占线。

晌午前后,人往所里抬。捞上来两个。一个还有气,是王守田,直接抬去卫生院。一个没了,拿苇席盖着,停在院里墙根底下。

没了的那个叫曹全有,王家寨人,四十七,那天去镇上卖鸡蛋。他的鸡蛋篮子也捞上来了,一篮子鸡蛋碎成一片,蛋清把篮子底糊住,抬的时候还往下淌。他老婆来得快,进门就往席子上扑,两个闺女在后头跟着。李广田把她们让进屋,倒了水,说事情得等县上的人来看过,该赔的赔,跑不了。

那天下午院里晾衣服。从水里上来的人身上扒下来的褂子裤子搭在绳上,滴答水,滴答了一下午。曹全有那身也晾着,没人收。第二天清早我看还在,湿倒干了,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守田在卫生院躺了一夜,大夫拿听诊器听了一回,开了点药,药钱两块九,粮票也收。第二天他能坐起来,叫人抬来所里,靠墙坐着,问一句答一句。他的手上有老茧,虎口那块磨得发亮,握桨握出来的。他摆渡从七几年摆起,先给队里摆,后来船归他自己。柳河不宽,平时水到腰,涨起来到胸口,他淹死过牲口,没淹死过人,这回是头一回。他坐着不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脚上少一只鞋,卫生院没找着鞋给他换上,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脚底板黑黑的。

问话是李广田问的,记是王继成记的,我在旁边另抄一份。王守田说,那天他摆的是第三趟,头两趟平安。第三趟上人的时候他说过满了,还有人往上挤。他讲,船上就我们俩。他说的我们俩,一个是他,一个是曹全有。他说曹全有上船晚,上来就催他快走,家里猪等着喂。他说吃水太深了。曹全有说不怕,他熟水性。

李广田让他把“就我们俩”这句再说一遍。他再说了一遍,一个字不差。这句我抄了,抄进正式那一份。抄这一行字的时候我的笔慢了一下,慢在哪儿,我自己知道。

河沿上救人的后生里,有冯家寨的冯守堤。开春他还跟所里打听过学开船的手续。那天他跟他叔来赶集,在河沿上听见喊,褂子一脱就下了水。他的证明材料也是我抄的。他没上过学,王继成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完了再誊。材料里说,他摸了两遍底。头一遍摸到船帮,第二遍从船底下捞上来一只鞋。就一只,胶鞋,黑的,鞋底磨得平了。他扬手把鞋扔上岸,鞋让水泡胀了,落地跟块砖头似的。

李广田问他,摸了一遍怎么还下去摸第二遍。他说,水底下黑。

就这么一句。

河沿上等着看的人多,说法也多。有人说船上坐的是三个,有人说两个。还有人说,有个后生上了岸就跑了,也没人拦。这些话我听见了,听见了也没往卷上记。那天跑掉的人不止一个,谁没跟着跑。

记不记,我那时也拿不准。正式材料上写的是两个,河沿上的人说三个,两下里对不上,那就看谁的字是正的。正字在卷里,闲话在河沿上,闲话吹一阵就散了,纸上写的压得住几十年。反正那时候我照原话抄,抄完就搁下,谁对谁错,两说。

船是第二天捞上来的,扣在河滩上,派了王家寨一个人看着,等县上水运上的人来看船板。看船的是王家寨的老光棍,夜里裹一件旧棉袄蹲在船边上,船上糊的泥干了,他抠下来一小块搁牙上咬,说这木头还结实。船翻过来搁着,船底糊着泥和苇子,晒了三天,泥翘起来,一片一片往下掉。王守田的老婆来河沿上看过一回,站了半天不说话,末了拿手在船帮上摸了一把,走了。她头发上扎着一根皮筋,黑的,走的时候松了一头,她抬手一拢,又扎上。

水凉。

四天以后,曹全有出殡。所里去了两个人。李广田回来讲,事办得简单,他闺女哭得厉害,他老婆没哭。李广田说,不哭的比哭的难办。

王守田的责任还没定,卷上的话得等县上。我把抄好的材料理齐,拿棉线订起来,线头左角,订完搁进卷套。线不够长,我从抽屉底翻出一根旧的接上,接头压在纸缝里。船的事,那阵子就那么撂着。滩上的泥一天比一天干,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小,赶上插秧,柳河上又热闹起来,摆渡的换了王守田的老婆,照样两毛一位,照样一船一船地运。

曹全有家的事,后来是听人说的。他家的猪卖了,钱归了他老婆。两个闺女过了两年,一个嫁到东边,一个嫁在本村。他老婆那两年不出来串门,有时候在门口坐一会儿,看见人也不说话。反正自那以后,曹家的事所里就没人再提。曹全有这个人,在卷上是三行字,三行字占一页纸的角。空着的地方,后来也没人补。

那两天我抄材料,抄到“就我们俩”那一行,笔在纸上多描了一下。描完看着也不像,一横一竖的东西,多描一下反倒生分。我不知道这两个数哪个对,大概也没人真去数过。水底下的事,说不上来。反正卷上写的是两个。

往后我还是照原话抄,纸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字的人手再稳,也稳不过一张纸,纸上搁着什么,那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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