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八天，县上水运上的人来了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管记账的。他们在河滩上把船翻过来看，拿尺量船帮，量舱底的宽窄，又拿手在船板上敲。船上磕裂的那块在船帮靠前的位置，一寸多长，是翻的时候撞在河底石头上的。敲完，年纪大的那个说，按这个尺码，最多五个人。五个人是满的，风平浪静的时候五个人，赶上刮风，四个人稳当。
王守田没办过手续。他摆渡摆了二十年，起先是队里的一条船，队散了船归他，谁也没跟他要过那张纸。没那张纸，超载两个字就重了。材料是陈怀山整理的，我抄，抄两遍，一遍报县上，一遍所里留底。抄的时候我把“最多五人”那句抄了三回，材料里三处用到这个数，用得都对，就是看着不顺眼。一个数写三遍，写的人心里有数，看的人不一定有。
河照旧。
材料报上去，过了些日子，县上下来通知。王守田，无证摆渡，超载，致一人死亡，判两年。赔偿曹全有家八百块。八百块在九二年能买一头牛。
钱是王家凑的。王守田在家躺了半个月才起来，先卖了他家那口猪，大的，二百多块，又跟他姐家借，跟他舅家借，东拼西凑凑齐。钱送到曹全有家那天，李广田陪着去的，回来说，两家人在堂屋里站着，谁也没说话，钱搁在桌上，曹全有的老婆收了，点了数，进屋去了，水都没给倒。李广田讲，点了数就行，点了数就不算闹事了。闹事的人是不点数的。
王守田去县上那天是入夏，穿一身干净褂子，脚上这回两只鞋都齐了。走之前他来所里在材料最后一页按了个手印，按完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褂子上蹭了蹭。他老婆推着自行车送他到镇口，车后座上搁着一床薄被，一个搪瓷盆，盆里一把牙刷。折回来的时候他老婆在摩托边上站了站，跟吴长庚说，往后她摆渡。吴长庚说，你撑得住？她说，撑得住。她撑了三年多，到河水冻凌才歇。
屈老婆子第一回来是在船捞上来的第三天。
她是徐家窑西边的，六十多了，头发白一半，走路拄棍。她进门问，她儿子屈小满回来没有。所里人问，哪个屈小满。她讲，谷雨那天去镇上赶集，到今没回来，十九了，个子不高，穿的是灰褂子。
那天的卷上就两个人。李广田跟她说，船上两个人，一个没了，一个判了，没有你说的这个。
没有人来认。
老婆子讲，他去了，跟王家寨的曹全有一块儿走的，他认得曹全有。李广田说，那你回去等等，兴许过两天就回来了。老婆子不走，在门房那条长凳上坐着，坐到晌午才走。沈大爷给她倒了一碗水，搁在她手边，她没喝。
屈老婆子家就一个儿子，上头顶两个姐姐，姐姐都嫁了。他住东屋，炕上一张席，墙角搁着一辆二六的自行车，是他自己攒钱买的。这些是后来王继成去徐家窑问的时候看见的，回来说，屋里的被子叠得整齐，炕桌上一个搪瓷缸，缸里剩半缸水，水上落了一层灰。
隔了五天她来第二回。这回带了张相片，一寸的，照相馆照的，黑白的，上头的后生板着脸，眉毛很浓。相片所里留下了，夹在登记本里。第三回是麦收前来的，她说她娘家那边也捎了信去问，没有。人在自己屋里，东西摆得再齐整也说不明啥。说不上来他是走了还是没走，反正从那以后，柳河上下几十里，没人再见过这个后生。他爹死得早，他娘守着这院子过了二十年，二十年的院子，说空就空了。李广田让王继成写了个条，跑了几处打问，登记本上最后写的是查询无据。
写那个条的时候，李秀云站在旁边看。她看完，说，没记的，就是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数纸，一张一张数，数完一摞搁在柜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后来屈老婆子没再来。麦收以后柳河上照旧摆渡，赶集的照旧赶集，河滩上的泥干得裂了口子，风一吹就是土。有时候我过河去送材料，站在船上看水，水面上亮，水底下黑，看不见底。冯守堤摸过两遍的地方，就在那一片。
那年夏天雨少，柳河瘦得只剩中间一条，水浅得能看见石头。船搁在滩上，王守田的老婆拿草帘子盖着，怕晒裂。有人过河，她就把船推下水，一趟两毛，绳拉过去，绳拉回来。拉绳比摇桨累，她拉了半个月，肩膀肿了，换了根粗绳。
九二年的夏天比往年热。热的年头庄稼好，麦子收得厚，场上从早到晚有人，脱粒机是队里那台老的，坏了修，修了坏，一响一整天，吵得人耳朵嗡嗡的。所里也忙，白天下乡，晚上回来抄材料。伙食还是老韩管着，早上一锅玉米面糊糊，中午白菜土豆，隔几天掺一回白薯。老韩的耳背那阵子重了些，谁跟他说话都得大声，他自己说话也大声，一屋子都是他的嗓门。有一回抄到半夜，灯芯烧短了，字看不真，我把灯罩摘下来拿火柴挑了挑，火苗蹿了一下才稳。手底下那份材料是渡口的补充说明，就三行话，我抄了两遍。第一遍抄坏了，笔头上一根毛，拖出一道墨，那页废了。
废纸我没扔，反面还能使。反面是王守田的问话，抄到“就我们俩”那半句，让墨盖住了。我把它压在了桌角，压了好些天。反正那阵子所里的事多，一份废纸压在桌角上，谁也不会问。
后来我算过这个数。一卷宗多少页，多少字，我一概记不清，记得清的是那些抄着别扭的地方。反正在那几年里，我抄了成千上万页，纸是一沓一沓领的，领一沓抄一沓，抄完再领下一沓，一年到头就是这么一个来回。
那年夏天我还添了一件东西。蓝皮簿上记纸的次数多了，另一本上记人的名字少了，我把这两样各抄了一份，一份搁在抽屉，一份搁在柜子第二层。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抄两份，反正抄了。抄着抄着，天就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