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晒粮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124字 发布时间:2026-10-02

九二年麦收,路边上晒麦子的比往年多。

柳河镇往县城去的那条柏油路,过了桥就是一段直路,两边是庄稼地,路面宽,太阳足。往年也晒,晒的人家少,今年晒的人家多,从镇口往东,一路摊过去,隔十几步就是一摊。麦子摊在路面上,用木杈搂开,薄薄的一层,太阳一照,半天就干。守摊的人坐在树底下,拿草帽扇风,看麦子的多半是孩子,孩子看不住,就拴条狗。狗拴在槐树上,拴的是井绳,粗,挣不开。有孩子趴在麦秸垛上睡,太阳晒得发烫,睡着的人脸上盖着草帽。路边的土坯墙上有人拿白灰写过字,写的是不许打场,写了几年了,字让雨冲得只剩半个。

摊主们怕车轧,都在摊子四周围了东西。有的摆石头,有的摆酒瓶子,有的拿木棍横着拦一道。石头是从河滩上捡的,酒瓶子是攒的,什么样的都有,白的绿的,倒着立着,太阳底下亮。

凡是摊了麦子的地方,路就窄了一半。骑车的、推车的、赶驴车的,到这儿都得下来推,推着还轧着麦子,轧着了就有话说。

六月初十那天,胡德水摔在徐家窑村口那段路上。

胡德水是收鸡蛋的,收来的蛋驮在自行车后座上,两筐,筐底垫着麦秸,他骑车从东边过来,要往镇上去。那段路上晒着麦子,麦子边上是一溜酒瓶子,他那个车子驮着两筐蛋,前把上还挂着一杆秤,骑到跟前的时候车轱辘蹭上了一个瓶子,瓶子碎了,车把一歪,人就下来了,两筐蛋跟着下来。

五十斤鸡蛋,一个没剩。蛋黄淌了半条路,太阳一晒,一会儿就起了一层皮,黏黏的,糊在柏油上,来往的车都绕着走,绕不过去的轧上去,车轮上挂着黄条子,甩出去老远。

晒那摊麦子的是王家寨的王满囤。他到得比胡德水晚,胡德水坐在路边上不起来,捂着手腕子,手腕子肿了。两个人从路上吵到所里。

胡德水说,路上摆瓶子,明摆着害人。王满囤说,路是国家的,麦子是我的,瓶子我摆着自己看的,你骑车带俩筐,本来就晃。胡德水讲,我骑了十年车没摔过。王满囤说,那是你没赶上。

案子交到李广田手上。李广田先去看了那段路,回来又让两个人把摊子上的东西各说了一遍。胡德水要赔五十,王满囤说赔十块,还是看在一个镇上的情分上。两个人坐在所里那张长凳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谁也不看谁。胡德水的手腕子肿着,撑在膝盖上;王满囤手上全是麦芒扎的口子,痒,抓了抓胳膊。

李广田最后定的,王满囤赔十五。他说的道理是,瓶子是摆在路上的,路上摆东西,出了事就先占三分不是;可蛋全碎在一个地方,说明你摔得急,骑车的眼睛长在自己头上,看不见石头,石头可不认人。一头一半。胡德水不乐意,说手腕子还没算。李广田说,手腕子你要是算,那咱就先去医院拍片子,拍了片子该怎么算怎么算,蛋的事今儿先搁下。胡德水不吭声了。

太阳毒。

调解书是我写的,一式两份,一人一份。上头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事由,商定的数,赔的日子。王满囤不识字,画了个圈,按了手印,印泥按得满,一个红疙瘩。胡德水识字,自己签名,他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拆得开,跟他那杆秤一个样,秤让车压折了,他还拿在手里。他签完看了看,说,写错了一个字。我说哪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姓名,说这个字我平常不这么写。我说,照户口本上的写。他说,户口本上也这么写,我自己写顺了手,就不是这么写。

最后他按了手印,就没改。名字这东西,写顺手的和写对的,八成不是一样。谁有理谁没理,两说。反正纸上写下的数就那么几个,红手印一按,事就算了了。往后他要掰扯,得先把这张纸拿出来,纸在他手里,道理就在他手里,纸上没写的,谁也说不清。

那摊麦子当天晚上就收了。王满囤拿扫帚扫,扫完拿簸箕簸,麦粒里掺的土和碎瓶子,簸出去半簸箕。他黢黑的脸上全是灰,一笑牙是白的。第二天他又把麦子摊回去了,摊的比头天还靠外,围的东西换了,换成三根木棍,木棍上拴着红布条,远远的看得见。胡德水从那路上过,看见红布条,车把歪了一下,又正过来,骑过去了,谁也没说话。

后来那条路修过一回,铺了沥青,路面黑亮,晒粮的还是照晒,只是石头换成砖头,砖头比石头好使,摞得起来,风也刮不动。

麦收那半个月,那条路上天天有人晒,天天有人吵。摔的不止胡德水一个,前头还有骑摩托摔的,摔在桥头上,人飞出去三丈,胳膊断了,赔了八十;后头还有赶驴车翻的,翻的驴车轧了麦子,麦主追出去二里地,追上了也没别的办法,让人把车推起来,轧了的麦子算白轧。所里那半个月的登记本上,一排排都是路的事,谁占了多少,谁碰了谁,赔多少。有当场就了的,有拖到秋天还在缠的。有一家为一尺路面前后来了四趟,第四趟来的时候麦子早进了仓,两口子在门口还吵。李广田说,麦子晒完就好了。他这话大概是年年说,年年都应验,也年年都没用。果然,收秋前路上就清了,酒瓶子拣回去装煤油,石头搬回河滩,路面上留下一块一块浅色的印子,方方正正,印子里没灰,看着干净,像有人拿布擦过。入了秋,印子慢慢也没了,车来车往,磨平了。

一年到头,那条路都要花半个月晒麦子,年年如此。所里记事的人也年年换,本子一本一本用,字迹一茬压着一茬。所里的登记本一年换一本,翻开哪本,这个季节都记着差不多的事,一年比一年写得短。反正麦子是活的,路是死的,死的让着活的,让来让去,也没人觉得不对。

那年秋天我添了个习惯,抄跟路有关的材料,落款前要停一停,看看写的是哪一段路。这个习惯跟落款上那个停顿差不多,都是笔底下自己长出来的。说不上来有啥用,反正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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