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岁月光影之中，周遭硝烟杀伐骤然褪去，预想里厮杀惨烈的天外天域外疆场并未出现，入目是广袤苍茫的鸿蒙山河，山川连绵起伏，云气萦绕群山，一派静谧悠远的模样，不见半分战火。

风倾雪微微一怔，环顾四周景致，满心疑惑：“怎么会到了这里？该是域外血战之地才对啊。”

清念璃驻足凝神，沉思片刻之后眸光倏然一动，心头隐约抓住了关键，低声自语复盘缘由：“是《斩邪录》……”

“雪儿，你细细回想一番，《斩邪录》的运功路数与出招气韵，是不是与人皇气格外相近？”

风倾雪闭上眼眸细细追忆昔日所见功法运转的模样，片刻后缓缓睁眼，恍然点头：“的确如此姐姐。不止气韵贴合人皇气，招式根基之内，还裹挟着弗道的韵味。”

“弗道最初缘起，是雪儿你的一滴本命精血点化孕育而来。如此说来.......”

她心绪陡然一震，往事片段翻涌心头：“夫君从前同我提起过，当年传授父亲这套法门的，便是一位容貌朦胧难辨的白衣仙子，功法原本并无名号，待到父亲习得之后，方才亲自为它定名《斩邪录》。”

话音未落，她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身上一袭素白长衫，心底的猜测骤然落地。

一旁的风倾雪见状瞬间恍然，“是我们！”

清念璃缓缓颔首，眉眼间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黯然。

风倾雪语声不由得放轻，带着忐忑与不忍：“姐姐……你此番，当真要亲自走完这段因果吗？”

“这是早已注定要发生的事，无从回避。”清念璃轻声应下，话音沉静，藏着万般无可奈何。

二人正低语间，山林深处缓步走出一道挺拔身影，正是尚且风华正茂的离渊帝君。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名襁褓里的稚嫩女婴，步履平缓，周身不见半分沙场戾气，只剩温和的温存。

清念璃目光落在那婴孩脸上，心神霎时一凛，一眼便辨认出来是清语瑶。

过往旧事尽数翻涌心底，她记得清清楚楚，清语瑶本是父亲挚友临终托付的遗孤，离渊于心不忍，便将孩子带回璃梦仙宫悉心抚育。彼时域外邪魔祸患日渐深重，大战一触即发，凶险无边无际。父亲唯恐战火牵连妻女，万般无奈之下，才决意谋划一场苦戏。

假意倾心旁人，与涂妩儿联手上演移情决裂的戏码，刻意伤透母亲的心。

这般算计下来，母亲自此心寒，再不信任男子，璃梦仙宫之后便定下规矩，仙宫之中只容女子栖身。

就连尚且年幼的自己，也自幼被这份隔阂潜移默化影响，心底早早埋下了男子皆不可轻信的印记。

一桩决绝的假意别离，从头到尾，皆是他费尽心思铺下的保全之策。

“姐姐……”

“没关系雪儿。”

清念璃轻轻打断她，“让姐姐自己来。”

“让我亲手，送父亲走向早已写定的宿命。”

话音落，清念璃衣袂轻扬，素白身姿踏着流云缓步飞掠而出，稳稳落于离渊身前。

离渊帝君骤然驻足，眸色微凝。

眼前白衣女子立在山前，身姿绰约、气韵超然，明明近在咫尺，面容却被无形道韵彻底模糊，哪怕他已是半步开天的顶尖修为，依旧半点看不透对方深浅、探不出分毫气息。

心头警兆骤起，离渊下意识抱紧怀中襁褓里的清语瑶，另一只手悄然握紧腰间佩刀，神色戒备：“这位仙子，敢问有何指教？”

清念璃抬眸望着眼前未曾别离的父亲，眼眶早已悄无声息浸满湿意。她强忍喉间酸涩，深深吸了一口气，纤手缓缓抬起，“帝君别误会，妾身不是敌人。”

“并非敌人？”离渊语气带着几分犹疑，指尖依旧挨着刀柄，戒备尚未全然散去。

清念璃轻轻应声：“嗯，绝非敌人。”

说不清缘由，明明二人方才初次相逢，对方容颜朦胧不可窥见，可一股莫名的熟稔之感层层萦绕心头，熨帖安稳，连日征战积攒的紧绷心绪悄然卸下大半。离渊缓缓松开攥紧刀柄的手掌，稍稍舒展眉宇，浅淡一笑：“是我太过紧绷了。近来祸乱四起，诸事繁杂，难免戒备过重，还望仙子莫要见怪。”

“帝君言重，是妾身贸然现身，惊扰了帝君才是。”清念璃微微颔首，目光柔和落在襁褓之中熟睡的婴孩身上，柔声叹道，“这孩子生得乖巧灵动，十分惹人怜爱。”

提及怀中稚童，离渊眉宇覆上一层怅然，沉沉轻叹一声：“这孩子命苦。降生之时生母难产离世，他生父是我至交挚友，前不久遭小人勾结域外邪魔暗算，已然殒命。我受人临终托付，只好将他带回仙宫照料。”

话语脱口而出的一瞬，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怔住。

二人本是萍水相逢，初见尚且看不清对方样貌，自己素来沉稳内敛，怎会不由自主，将心底压下的憾事尽数吐露出来。

清念璃闻言柔声开口：“既然是帝君挚友遗脉，现下孤身无依，帝君何不索性将孩子认下，收作自家儿女悉心抚育？”

离渊闻言缓缓颔首，眼底含着暖意：“我心中本就这般打算，此番返程，便要同内人细细商议一番。鸿蒙上下皆知，璃梦仙宫素来由内人执掌，这孩子日后能否入仙宫安稳度日、随她一同教养，终究还要看她的心意。”

听见他提起母亲二字，清念璃心口骤然酸涩翻涌，眼底险些又漫上水光，只得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宽慰：“女帝陛下心性温柔良善，素来体恤孤弱，定然会应允下来，好好善待她的。”

离渊唇角扬起温和笑意，满心感慨：“说来实在蹊跷，你我初次碰面，我竟好似与仙子一见如故，絮絮叨叨吐露了这么多私事，想来倒是唐突了。”

泪珠在清念璃眼眶打转，勉强克制着不曾滑落，嗓音轻颤：“许是我与帝君本就存有一段缘分。”

心底早已翻涌万般痛楚，她万般渴望即刻上前，伸手抱住眼前尚且安好的父亲痛快落泪，想要直白道出自己的来历，告诉他自己是跨越万古岁月归来的女儿，知晓他往后所有苦楚、别离与殉道的宿命。

可时序法则桎梏在前，因果万万不可擅自篡改，这番念想终究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她暗自调匀气息，敛去脸上怅然哀戚，神色归于平静肃穆，徐徐开口：“帝君，妾身此番专程前来，是为域外邪魔作乱一事。”

离渊闻言眸色微亮，正色问道：“哦？仙子莫非有破解邪魔祸乱的法子？”

清念璃轻轻摇头，语声沉静却笃定：“算不得彻底解法，却能护帝君抗衡邪祟，于日后大有裨益。”

话音落，她掌心缓缓升腾起温润澄澈的金色流光，纯粹圣洁，不带半点杀伐戾气。

抬眸望向离渊，她轻声问询：“帝君，我需往你体内渡入一缕本源灵力，你……可愿信我？”

离渊心头本能掠过一丝戒备，欲出言回绝。可目光落在眼前朦胧素白的身影上，那股深入骨髓的亲昵感骤然裹挟心神，温柔又牵绊，就像面对自家乖巧撒娇的女儿，满心防备尽数瓦解，半分拒绝的念头也生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颔首，选择全然信任。

清念璃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暖意与酸涩，指尖凝着金光，轻轻落在他的眉心。一缕源自时序高维的纯净本源，顺着眉心经脉缓缓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温润道韵涤荡着他体内潜藏的邪魔浊气。

与此同时，道道玄妙道纹浮现在虚空，她以心神传念，将完整的人皇气运行方法，尽数渡入离渊识海。

做完这一切，她心底轻叹：“人族气寂灭，人皇气亦随之断绝。可人皇未灭，人皇护道、护持苍生、斩邪镇煞的本心永存。这套心法便是流转气韵的路径，只要道韵不息、心法留存，便可引天地浩然正气重铸威势，克制一切域外污浊邪祟。”

离渊闭目凝神，细细体察体内流转的温润本源与新生心法，眼底满是震惊。

这缕本源温润绵长，体内运转的心法更是玄妙无双，兼容万法、不悖诸道。

他心头愈发讶异，沉声问道：“仙子这股力量超然脱俗，不属于仙、魔、灵妖任何一族，却能与诸天万道相融共生，互不冲突……还有你到底……”

话音倏然一顿，他似乎察觉到了，眼前的白衣仙子，气韵超脱鸿蒙桎梏，仿佛游离在这片天地、这段岁月之外，根本不属于当下的时序长河。

清念璃立刻抬指抵在唇前，比出一道噤声手势。

“多言则乱因果，帝君慎言，慎思。”

离渊闻言了然于心，抬手失笑，眼底澄澈通透：“我懂了。多谢仙子垂怜传功，赐我本源与心法。”

清念璃眸光微沉，唇瓣轻动，嗓音添了几分凝重：“我还渡了你一套以身为祭、锁界封渊的禁法。若是日后天地浩劫无解、域外裂隙难平，此法便是最后一线屏障……”

话未说完，便被离渊温和截断。

他笑意淡淡，眼底却藏着一身傲骨与不羁：“仙子这便是我的宿命，对吗？”

清念璃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

只见帝君负手而立，全无半分惧色：“我这一生，从来不信宿命。我本是一介低微凡修，血脉平庸、根基浅薄，鸿蒙诸天皆嘲凡类低贱。可我偏不信命，硬生生从微末凡尘步步厮杀、逆天登顶，有了今日成就。也如愿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娇妻。”

话音落下，他忽而转念想起自家夫人素来要强飒爽的性子，不由得抬手挠了挠鬓边，失笑自语：“用娇妻二字形容她委实不太贴切。罢了，管这些称谓作甚，我心里中意欢喜，便足够了。”

清念璃心头沉甸甸的酸涩被这一瞬的鲜活温柔冲淡些许，眉眼浅浅柔和，轻声笑道：“女帝陛下与帝君，当真是世间至深恩爱。”

“那是自然。”

离渊眼底瞬间漾满温柔缱绻，字字真心，“我从微末崛起，步步荆棘、满身伤痕，是她一路不离不弃，伴我闯遍万难。当年她为仙族贵女，身份尊崇，为了嫁我，不惜忤逆家族、要挟岳父，扬言若是不许，便与我私奔天涯。”

他轻叹一声，眼底满是珍重：“若无她当年义无反顾，便无今日的离渊，更无如今的仙宫帝君。这一生山河荣光，半分功业，半分皆归她。”

离渊朗声一笑，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的锐气：“所以啊，我有心爱之人相伴，还有乖巧的女儿承欢膝下，该同她们岁岁相守、安稳度日，断然不会折损在这群域外邪魔手里。近日我便联络各族同道，整顿兵马，直捣域外裂隙，彻底平定这场祸乱！”

清念璃喉头紧紧发堵，只得死死强忍翻涌的泪水。

明明眼前人满腔壮志、满心期许，可命运的齿轮早已牢牢扣定轨迹，半点无从更改。

她敛下心绪，端起礼数缓缓开口：“既如此，便恭祝帝君出师顺遂，旗开得胜。”

“谢仙子吉言。”离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婴孩，语气柔和下来，“山中风凉，稚子畏寒，我不便久留，这便带着瑶瑶折返仙宫，先行告辞。”

“帝君慢行。”清念璃微微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记万福礼。

她静静伫立原地，目送离渊转身迈步离去。可他方才走出数步，却忽然驻足回首，望向雾霭遮掩面容的白衣身影，语气真挚又疑惑：“仙子，不知何故。与你相处片时，心头暖意萦绕，极似与我家小女璃儿相伴。倘若我女长大之后，能有你这般气韵端凝、温润从容，便再好不过了。”

清念璃浑身骤然一僵，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心绪翻涌，竟说不出半句话。

离渊见她默然不语，自知闲话过多，笑着摆了摆手：“是我失言，絮叨过头了。仙子保重，在下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他踏云升空，怀抱襁褓朝着仙宫的方向御风远去，身影渐渐消融在连绵鸿蒙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