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深秋,冬季似乎来得比平原上更早。
连绵的群山被一层洗不开的灰白浓雾裹住,雾不是清晨的薄霭,是秋冬时节寿溪山谷独有的霾,从清晨漫到日暮,有时候连月亮太阳都要隐没在茫茫白汽后面。雾气越过山脊,沉落坳谷,把林木、田埂、屋舍揉成一片模糊的虚影,远处的声响传过来,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
王璐背着半人高的大号画夹,帆布背包斜挎在肩头,裤脚沾了一路山间荒草的露水与泥点。
南城美院国画系的毕业创作,她选了乡土民俗这个题目。旧风物志里寥寥数笔记载的寿溪,写着古樟祭祖、卧冰尽孝、刻木事亲,字句古朴动人,叫二十二岁的她心生向往。她读遍地方志上那些浪漫的文字,脑子里描摹出山民淳朴守礼的模样,揣着一腔理想主义,独自坐长途汽车,再转乡间小巴,一路辗转,踏入这片重重大山。
山路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少。山里天气变脸比预想中快得多,小巴司机担心路况危险,不敢继续往深处开,把她丢在了离寿溪还有数公里的半路站点。司机反复叮嘱,这一带起雾之后,下午三点过后就不再折返,每日进山出山就只有这一班车。王璐原本打算抓紧徒步赶到村落,赶在返程小巴开走之前就折返乡镇,却低估了山间迷雾带来的消耗。盘山土路坑洼不平,视线被浓雾死死限制,脚步越走越慢,等她隐约望见山村的时候,早就错过了小巴的发车时点。余下的路,只剩双脚。越靠近山村,雾就越浓,空气里浸着潮湿腐朽的木叶气息,混着淡淡的泥土腥气。
转过一道弯,风化剥落的木质牌匾撞入眼帘。
“寿溪”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大半,边角崩裂,表层一块块翘起,大半被爬山虎的藤蔓缠绕遮掩,若不是刻意留意,几乎要隐没在荒草之间。
王璐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被雾瘴熏的发涩的眼睛,把画夹往肩上又掂了掂,正要迈步继续往前走,一道人影从路旁灌木丛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挑,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麦褐色的皮肤是长年日晒劳作留下的印记。深秋天寒,他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圈圈交错叠着深浅交错的疤痕,旧的已经泛白,新的还带着暗红的印子,清清楚楚是铁链日复一日磨勒出来的痕迹。脚踝处裤管往下,同样能看见一圈圈狰狞的旧伤。
他是陆阿生。
他抬眼看向王璐,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来的却不是清晰话语,只有破碎、嘶哑、漏气一般的气音,像风刮过破损的竹管,含糊得听不出完整音节。浓雾半掩住他的眉眼,眼神混杂着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灼。
不等王璐开口问话,陆阿生迅速上前两步,他不敢发出大的动静,怕引来村里其他人的注意。他对着王璐用力摇头,手掌不停朝着出山的方向比划,手势急切又粗暴,一遍又一遍示意她回头,立刻离开这里。
快走。离开。
他说不出话,所有警告全部落在肢体动作里。
王璐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陆阿生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块黑乎乎的木炭,狠狠塞到她的手心。指尖相触,男人的手掌粗糙冰凉,布满老茧。做完这个动作,他不敢多做停留,频频回头望向村子的方向,确认远处没有行人,便迅速退回到雾色笼罩的树丛阴影之中,身影很快被翻涌的白雾吞掉,只余下林间枝叶轻微晃动的声响。
王璐低头摊开手掌。木炭还带着泥土的潮气,黑漆漆的炭屑沾了满手。
她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这人是谁?为什么手脚满是锁链的伤疤?为什么不能正常说话?又为什么要叫自己离开?
可山间天色正在飞快暗沉。铅灰色的天幕被浓雾压得很低,日头早被云雾彻底遮蔽,看光景,用不了多久就要完全黑透。返回山外的小巴每日只有一班,早已经驶离,徒步原路赶回乡镇,在这样的大雾夜里,简直是拿性命去撞险。
她攥着那块木炭,将它随手塞进帆布包侧袋,把心头那点不安暂且按下,继续往村子里面走。
往前走数十步,便是村口的小卖部。一间低矮土坯房,木柜台漆面磨得发亮,门口搭着简易竹棚。两鬓花白的王大爷正坐在棚下抽旱烟,看见外来的王璐,烟杆往泥地上狠狠一磕,当即站起身,脸色绷得紧紧的。
“娃,你是外头来的吧?”王大爷粗着嗓子,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个遍,“天眼看就要黑透咯,这山窝窝不是外人好落脚的地方,趁雾气还没锁死山路,你赶紧往山外走。”
王璐连忙解释,说自己是美院的学生,特地过来村里采风写生,想寻个地方凑合一两晚。
“咱这穷山沟,没地方安顿外头人。”王大爷半分情面也不肯给,闷声回绝。
说话的时候,王璐目光无意扫过柜台缝隙。木板裂开的窄缝之间,露出半支锈蚀的钢笔,笔身布满斑驳褐黄色锈迹,金属外壳已经被腐蚀得面目模糊。她才多看了一眼,王大爷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飞快伸手,扯过一旁的粗布,唰地一下把那支钢笔严严实实盖住,动作仓促,满是提防。
这一幕转瞬即逝,却牢牢印在了王璐的眼里。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身后传来布鞋踩踏湿泥的拖沓脚步声。
张大娘从村里走过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斜襟土布衫,脸上刻满风霜劳作磨出来的一道道褶皱。瞅见站在村口进退两难的王璐,她脸上浮起几分和善,凑过去跟王大爷压低声音嘀嘀咕咕。两人小声拌了几句嘴,王大爷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终究不再硬赶人,一屁股坐回竹棚底下,吧嗒吧嗒抽起旱烟,不再搭腔。
“姑娘,山里雾大得邪乎,黑夜里下山,那是要闯祸的。”张大娘转过脸看向王璐,口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卷涩,“要是不嫌俺家农屋邋遢,就先去俺家偏屋将就一夜再说。”
王璐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天光渐暗,凉意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头缝里钻。远处村落的屋舍一盏盏亮起昏黄灯火,点点光晕浮在白茫茫大雾之中,看上去朦胧又静谧。此刻的王璐,依旧把寿溪想象成一个只是民风古怪、闭塞保守的山野村落。陆阿生破碎嘶哑的气音、手腕脚踝可怖的锁链伤疤,王大爷仓促遮盖的锈钢笔,接连闪过心头的疑点,都只被归作地方独有的怪异风俗。
危险的感知还十分微弱,对民俗采风的期待依旧占据她的心底。
她跟着张大娘,踏着湿漉漉的泥路,一步步走进雾霭深处的寿溪村。
而已经躲回暗处的陆阿生,正蜷缩在树丛之后,隔着重重白雾远远望着外来姑娘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怀里紧紧揣着一小块刚刚捡拾来的孩童银饰碎片,那是他无数证物之中的一件。这些零碎的物件,是他这么多年挨骂挨打,一点点攒下的。
在他还没有破灭的设想里,等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功逃出寿溪,这些藏起来的罪证,就要被他一并带出大山,为死去的生父,为无数无声消亡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浓雾无声流动,掩盖村庄的屋舍,也掩盖少年人黑暗之中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出逃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