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厚重云层,碎光斜斜泼落在连绵的碎石坡。脚下两步打滑,一回踩上湿滑青苔,一回绊在半截焦黑旗杆上——那是旧战遗留的残骸。谷口长风往上卷,裹着灰烬涩味与湿土腥气,衣摆被风拍得贴紧四肢,旋即又弹开来。
山顶平台裂着一道大口子,劈痕笔直,恍若惊雷硬生生砸出来的。我走到裂口边上,抬手凌空一划。指尖空落落的,触不到半分屏障,没有灵力回弹,不见阵纹,连最低阶的警戒符气息都寻不到。
我收回手,捻了捻指腹,确认不是心神恍惚生出的错觉。
昔日人声喧腾的校场早已空无一人,曾经密密麻麻绘满符文的地面,被一丛丛灰绿野草覆住,野雀落在草间,低头啄食。远远的谷底,一户人家烟囱缓缓吐着白烟,咸菜炖土豆的香气顺着风,一路飘上山巅。
我蹲下身,抚过崖边那块青石。石身还留着夜间浸的凉意,表面粗糙磨手。我认得它,从前搁在演武台东侧,是赵铁柱练功垫脚用的。不知被谁挪到此处,硬生生裂成两半。
我背靠石块坐下,身下干草混着碎落叶,扎得脊背发痒。随手将外袍往旁侧一抛,风一卷,衣袍径直往崖下坠,勾在半山腰歪脖子树的枝桠上,来回晃荡,像一面垂落的旗。
双腿伸直,脚尖轻点崖边的泥土,膝盖深处漫开钝重的酸。不是新伤,是连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疲惫。耳中久久不散嗡鸣,视线时不时发黑。可眼下这份松弛真切落在身上——没有人嘶吼敌袭,没有传讯符骤然炸开,也没有人急匆匆把止血粉塞到我手里。
我抬眼望向天际。
云层缝隙漏下日光,照亮对面的山林,那条小路直通南荒秘境。楚清秋前两天提剑动身,打算顺路清剿几处劫修据点。临行之时她回头笑了一句,说若是埋骨在外,不必费心收尸。那时我没有应声。
此刻那条山道静得过分,连鸟啼都稀疏。风穿林间,树叶翻出银白的背面,此起彼伏,远远望去,像是暗处有人不停挥手。
我闭起眼,放缓呼吸,胸口绷了许久的那股劲慢慢松下来。从前每一回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摸怀里的系统玉牌,盯着闪烁的红点,等着刺耳提示音炸开。如今玉牌死寂,和普通顽石无异。我把它掏出来,塞进袖兜深处,扯开领口,任由山风灌进来。
暖意顺着脊椎慢慢漫上来,日光晒在脸上,微微发烫。我眯起眼望向村落,一个小孩拎着树枝从屋后跑出来,追着院里的鸡。大人的呼唤随风飘上来,断断续续。孩子不肯停下,绕过水缸,一头扎进豆架,转瞬不见踪影。
我的嘴角轻轻扯了扯。
真好,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奔跑。
想跑便跑,不必被人捉去做炉鼎,做棋子,做剧情里任人摆布的工具人。没有人预先写好他的结局,不必逼他为谁殉情,困在一段身不由己的情爱里煎熬。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交错着刀伤的疤,掌面覆着练功磨出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灰。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算计过旁人,也曾落入圈套。而从今往后,它只听从我自己。
风骤然拔高。
我抬眼,一枚半熟的枫叶打着旋落下来,正落在肩头。叶片还未转红,边缘带着焦痕,像是被火燎过。我捏起叶子,叶背有一道浅浅刻痕,指甲划出的印记,是个“七”字。
我盯着那道刻痕静了三息。
抬首望天。云层如故,风向没变,周遭静得连吞咽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可我心里清楚,不对劲。
整片山脉最近的枫树,在山下祠堂,以此刻的风向,绝不可能把叶子吹到山顶。叶背上这个字,绝非偶然。
指节收紧,将枫叶攥在手心。
七日之期……是我们算错了时日,还是这场约定,根本就没有结束?
我没有起身,也不曾传讯唤人。山顶独我一人,山下众人各有归处。苏媚儿忙着搭建商坊的脉络,沈娇娇清点宗门灵石账册,柳如烟追查残存暗线,楚寒静坐在寒冰台打坐,萧妄守在西边情报站饮茶。他们都该享有这份安宁。
我本不必留在这里。
可我还是坐住了。
手松开,枫叶自指缝滑落,随风坠向崖底,转瞬消失。
山下的炊烟慢慢淡去,早饭已经吃完。方才疯跑的孩童回了屋,想来是被大人唤去做事。鸡群归窝,一只公鸡站上柴堆啼鸣两声,很快便安静下来。
周遭静得反常。
往年这个时辰,草间蛐蛐、枝头蝉鸣,此起彼伏。此刻四下无声,风一停,天地如同按下暂停。
我伸手摸了摸身前土层,泥土温热,草根扎得很深,连根须都完好。此地不曾被人翻动,没有布下阵法,也无埋伏。可这份毫无破绽的平静,干净得太过刻意。
仰头望向天边那片亮光。
和平确确实实降临了。只是来得太快,太周全,像一场反复演练好的戏。
我低声笑了笑。
笑自己。事到如今,依旧放不下戒备,一片落叶都要反复推敲。可我不提防,又该由谁提防?
山下众人如今能够安心吃饭、争执、偷闲,全靠着有人始终绷紧那根弦。旁人卸下重担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继续留心暗处的动静。
我重新靠回青石,双腿垂在崖外。山风灌入裤管,一鼓一塌。松开腰带,卸下束身的紧绷,一股昏沉的倦意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
只想闭目小憩片刻,短短十分钟就够。不必筹谋后续布局,不必忧心谁会骤然黑化,不必面对满溢的怨念,更不必迎面撞上举刀质问我的人。
就十分钟。
脑袋一点点往下垂,意识渐渐沉进睡意,风声在耳边反复拂过,轻得像有人拍着我的肩膀。
力道很轻。
我猛地睁眼。
谁?
左右四顾,空无一人。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野草依旧,唯有我的外袍,还挂在半山的树枝上摇晃。
我抬手抚过肩头,什么都没有。
但那触感无比真切。不是风,不是落叶,是指尖,转瞬即逝,轻轻搭上我的肩,像一句提醒,一声道别,又像是在确认,我是否还活着。
我直起身,不再倚靠石块。
日头越升越高,山下传来碗筷磕碰的声响。那孩子再度走出院门,怀里抱着陶罐,蹲在门口喂猫,猫咪不停蹭着他的小腿,尾巴高高翘起。
我久久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孩童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朝着山顶望过来。
我没有躲闪。
他只静静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逗猫。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罢。只要他们能好好活下去,便足够。
我抬起手挡在日光前,看光线穿过指缝,光斑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我默数那些光点,十,九,八……数到三的时候停住。
天际那道长条状的云,正在缓缓变形。云团中间向内凹陷,生出一处缺口,缺口正对这座山,正对静坐的我。
我不动,不起身。
只静静看着流云移动,光影时明时暗,云投下的阴影,一点点爬到我的脚背上。
北风再起,裹着一股凉意。
我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像自语:
“倘若执意要战,我自当奉陪到底。”
“若是想要安生度日……”
“便不要再过来扰人。”
话音落,我不再抬眼观天。
目光落回山下,看着那孩子把空陶罐放进筐里,拍拍手,蹦跳着跑回屋内。
屋门合上。
阳光铺满小院。
我依旧端坐原处,不曾挪动半分,视线牢牢锁着那片人间烟火。
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