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第五日黄昏,一场精心布局的围杀,骤然落地。
天时、人力、机缘,尽数被人算计妥当。
陆三七被县衙一纸紧急公文传唤外出送卷,理由堂皇冠冕;霍照被提刑司陈年旧案牵绊,困于城东无法脱身;隔壁巷的邻里又专程上门,借豆丁帮忙照看孩童半日。
三件急事,毫无征兆,同时汇聚一时,精准支开了义庄所有可用之人。
独处院落的瞬间,阿纸心底瞬间升起极致警惕。太过巧合,便是刻意。对方刻意清空所有阻碍,只为单独对她发难。
她不敢迟疑,立刻将麻七的完整骨架从停尸棚转移至密闭验房,刚合上房门,变故陡生。
门外原本敞开的插销,被人从门外悄然拨死,严丝合缝,彻底封死退路。
下一瞬,窗纸“噗”地裂开一个细洞,一根细长吹管穿透缝隙,清甜黏腻的烟气缓缓涌入屋内。
火油混杂迷魂散的独特气息弥漫开来,钻入口鼻。这味道阿纸刻骨铭心,是旧时牢狱之中,囚犯自尽专用的迷毒,起效极快,无解可破。
屋内门窗尽封,退路全无。门外之人迟迟不闯入,意图再明显不过——静待迷烟将她熏晕,再入内泼洒火油,焚毁所有骨殖证物。
届时义庄意外走水,验骨人昏迷殉于火场,麻七尸骨化为灰烬,所有线索、所有真相,尽数湮灭无迹。
布局周密,滴水不漏,要的是一场完美的意外。
危急关头,阿纸迅速撕下衣襟,蘸上案头陈醋,死死捂住口鼻,俯身压低身形躲至验台阴影之下。麻七的尸骨静静陈列在台面之上,是她拼死也要护住的真相。
迷烟越来越浓,昏沉感不断侵袭脑海,眼皮重得难以抬起。
不能睡。
一旦昏迷,麻七便会彻底沦为无名孤魂,三年旧案、十二条人命、除名税的黑幕,将永远尘封。
她狠狠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刺破昏沉,让她勉强维系最后一丝清明。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怀中珍藏的无字书骤然发烫,书页无风自动,悄然翻开。
她今日未曾催动血引、未曾借用任何术法,可谱面自行定格在一页旧档之上。纸面浮现淡淡白印,白印之下,细密针眼纹路缓缓游走,如同有人隔着纸页,隔空指引她施针之法。
是白档。是周三临终归档的“梆子定魂”术法。
这门技艺,借天地听音,辨万物虚实,察生死未竟。周三三十年更夫生涯,毕生精髓,尽在于此。
阿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摸出随身验骨细针,挪至门缝边缘。
门销暗藏木层深处,肉眼不可见分毫结构。看不见,便只能听。
她闭眼屏息,耳廓紧贴冰冷门板,借残存的半成梆子定魂之力,捕捉门缝之中最细微的动静,分辨机簧“将断未断”的缝隙。
第一次落针,心慌手颤,针尖扎在木茬之上,锋利针口瞬间崩出缺口。
第二次落针,分寸偏斜,针尖擦过簧片边缘,只触发一声轻响,反倒将门锁卡得更紧。
迷烟侵蚀愈甚,眼前景象层层重影,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她再次咬紧舌尖,任由血腥味充斥口腔,凭最后一丝意志力稳住手腕。
第三次、第四次……
终于,针尖精准探入机簧最细微的缝隙,卡准那一丝将断未断的契机。
轻响细碎传出。
“嗒。”
卡死的门销,应声弹开。
阿纸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房门,夜风裹挟凉意涌入肺腑,压下喉间翻涌的眩晕,扶着门框剧烈干呕。
她抬眼望向院墙西角,一道黑影正翻越墙头离去,身形迅捷如游鱼,身法熟练至极。
阿纸发不出声音,抬手抓起门边竹竿,奋力朝着墙头掷出。
竹竿重重钉在瓦片之上,黑影已然彻底消失在巷陌深处。墙头残瓦之上,只留下一枚清晰的官靴鞋印,前掌三道防滑底纹,深刻规整,制式独一无二。
是提刑司制式官靴。
阿纸扶着墙壁喘息良久,指尖布满细密针孔,舌尖破损流血,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侥幸破局,赢了半招,可这半招胜得惊心动魄,全然是赌命换来。若是方才落针再偏一分,今日便是满盘皆输。
返回验房查看,麻七骨架完好无损。对方笃定她会被迷烟制服,连火油都未曾提前引燃,只在垫板下留下少许引火之物。
这一战,让阿纸彻底看清局势。
她提笔在密册之上郑重记录:对手熟知我方作息、人手、验骨场地,洞悉所有破绽。义庄或藏有内应,或始终被人全天候窥探监视。所有在册之人、在册之事,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夜色深沉,暮色染透庭院。白先生搬着小马扎坐在院中,看着阿纸低头劈柴,默然良久。
“掌柜的,你信这世上有鬼吗?”老人忽然出声发问。
柴刀微微一顿,阿纸落笔作答:无鬼,唯纸有灵。纸比人心记性更久,人会撒谎遗忘,纸会记下所有真相。
白先生低低叹了口气,烟雾缭绕眉眼,藏着无尽过往。
“老朽年少时,也曾笃信纸可存真。可当年我辛苦勘验的尸骨、落笔的卷宗,被人从档房偷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自那以后,老朽便不信纸了,只信伞。”
“伞可遮风雨,不可被火焚。”
老人说完,起身缓步离去,话语寥寥,却句句暗藏往事,藏着他半生不敢言说的忌惮与遗憾。
阿纸握着柴刀伫立良久,反复回味这番话。
纸会焚毁,档案可毁,唯有亲身习得的本事、刻在心底的真相,无人能夺。
翌日霍照登门,见义庄檐角悬起铜铃、门槛埋下听音空坛、后墙叠加压痕青石板,院落布下层层防备,不由得感慨:“你这义庄,如今俨然是一座固防的寨子。”
阿纸落笔:乱世方需壁垒,寨子方能守住真相与亡魂。
霍照环视院落,目光扫过歪耳纸人、长明灯火、满墙纸牌,最终落回阿纸清瘦的面容上,沉声道:“缺人手、缺助力,尽管开口。”
“我缺一双白日可行的眼。”阿纸写下心底所求,“你我之力有限,守不住四方院墙。我不要官差巡守,要街坊邻里。义庄的安宁,终究要靠整条巷子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