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郡的城门,雄峙百里,气度十倍胜于青阳小城。
青灰巨石垒砌的城楼高耸入云,飞檐翘角凌厉如刀,本该肃杀威严的城墙之上,却寻不到半甲守军、半杆枪戈。
满目所见,是层层叠叠垂挂的木牌。
木牌规整划一,从城头马道一路绵延垂落,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像给冰冷的石城墙,披了一层死寂的鱼鳞甲。风掠过城楼,木牌轻轻碰撞,发出沉闷、呆板的笃笃声,无半分生机,反倒透着彻骨的寒凉。
一行人缓步走近,才看清每一块木牌上的玄机。
有的镌刻着寻常人名,字迹深浅不一,新旧交错;有的落款着商号名号,米行、骨铺、镖局、作坊,囊括了郡中所有营生;而更多木牌,只孤零零刻着冰冷的数字,寥寥几笔,却比任何名号都让人窒息。
“三百。”
“一千二。”
“五千。”
数字高低错落,悬于城门之下,不是赋税,不是品级,是价。
阿拾缩着小小的狐身,仰头望着满眼木牌,脖颈发酸,喉咙干涩得发紧,半晌才轻声开口:“小娘子,这些数字……到底是什么价钱?”
“是名价。”
陆惊鹊眸中窍光微亮,眼洞全开,将所有隐秘尽收眼底。
她看得比旁人更透彻。每一块木牌的姓名底端,都缠绕着一缕极淡极虚的灰烟,细如发丝,肉眼几不可辨。万千缕轻烟齐齐向上牵引,最终尽数汇入城楼正中央那块无字主牌之中。
主牌通体素白,无一字、无一纹,唯独中央烙着一枚暗纹——白鹿衔书,纹路蛰伏木间,沉沉吸纳着满城浮名。
“白鹿书院外院,掌控此方天地,给这白鹿郡满城生灵、百业名号,统统挂了价码。”陆惊鹊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阿拾狐瞳骤缩:“谁来定价?”
“谁买,谁定。”
温润的笑声自身前传来,打断二人对话。
锦衣华袍的崔九勒马立于城门正中,团花锦纹在天光下流转着精致的光泽。他面容和煦,眉眼带笑,周身无半分戾气,看着便是常年周旋人脉、八面玲珑的接引之人。
他翻身下马,对着陆惊鹊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姑娘,久仰大名。”
“入我白鹿郡,不守俗礼,只遵郡规。”
“凡入城者,必先挂号。”
城门之下,长案横亘通路中央,彻底截断入城人流。
乌木长案打磨得油亮,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三名青衫书吏端坐案后,身姿笔直、面无表情,垂着眼执笔待命,周身是经年累月的刻板规矩气。
案侧立着一方青石碑,石面久经风雨冲刷,字迹依旧清晰深刻,字字冰冷刺骨:
凡入郡者,挂号。
登记三项:姓名,来意,境界。
挂号规费,骨筹三枚。
长案前早已排起长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贩米的农户、背匣独行的骨商、佩刀赶路的武夫、推车载货的商贩,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尽数乖乖列队等候。
人人俯首,人人顺从,无人质疑规矩,无人敢越雷池半步。每个人上前,皆是恭敬递上三枚白骨打磨的细筹,再由书吏落笔誊写,将一身行踪、一身修为,尽数登记在册,挂名于城。
花婆婆立在队尾,望着案上流转的白骨筹,眼底浮起一抹冰冷讥讽,声线沉沉:“拿妖骨做通货,以人为标价。妖噬活人,活人斩妖,妖骨辗转成钱,流通市井、供养权贵。兜兜转转,层层往复,最后被啃噬、被算计的,从来都是底层之人。”
崔九闻言笑意不改,依旧温声和气地赔笑:“婆婆说笑了。郡中规矩公允,一视同仁,无分贵贱。陆姑娘是我家主人亲点的贵客,特许免挂号规费,无需排队,随我入城便可。”
“不必。”
陆惊鹊淡淡出声,径直抬步,走入冗长的队尾,稳稳站定。
崔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面露诧异:“姑娘,您身份特殊,何须自降身份——”
“规矩既定,便该一视同仁。”
她截断对方话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安分排队,静立等候。周遭行人纷纷侧目,好奇这位气质卓然的女子,为何放着特权不用,偏要守这冰冷规矩。
足足立了小半个时辰,前方人流缓缓挪动,终于轮到她。
陆惊鹊抬手,递出三枚莹白细润的骨筹。这是昨夜赶路途中,她亲手打磨的雪魈骨筹,质地坚硬,品相极佳。
伏案书吏始终垂首,目光落在骨筹之上,头也不抬地机械发问:“姓名。”
“陆惊鹊。”
三字落地,清脆利落。
书吏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他猛地抬眼,目光飞快地在陆惊鹊身上扫过一遍,眼底藏着惊疑与忌惮,刻意压低了嗓音,再度追问:“来意。”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骤然消弭,空气瞬间凝滞。
陆惊鹊抬眸,直视书吏眼底,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字字落进死寂的城门之下:“讨名。”
“什、什么?”
书吏瞳孔骤缩,指尖一颤,狼毫笔尖滴落一点墨渍,晕染在洁白纸页上,格外刺眼。
“讨名。”
她重复一遍,语气平稳,却带着撼人的力道。
“青阳县温小满,蒙冤除名,名归其主。白芦镇七户旧姓,无故销籍,名归其宗。白鹿郡满城挂牌标价、任人买卖的苍生名号——尽数归位。”
话音落下,整条长队轰然哗然。
人流躁动不安,议论声此起彼伏,惊疑、诧异、嘲讽、畏惧,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席卷城门。
书吏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后背衣衫隐隐浸湿,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迟迟不敢落笔。这来意太过悖逆,太过狂妄,是公然挑衅白鹿书院、挑衅整个白鹿郡的规矩根基。
“写。”
陆惊鹊眸光沉静,静静看着慌乱的书吏。
“郡规登记来意,据实誊写即可,无需避讳。”
书吏牙关紧咬,心一横,落笔疾书,将那石破天惊的四字来意,牢牢记于簿册之上。
笔墨落定,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声音发紧:“境界。”
“燃血,初成。”
简简单单四字,寻常武者入门修为,在此刻却显得格格不入。
书吏刚要落笔登记,头顶城楼之上,骤然响起一道绵长嘹亮的唱喏声,穿透满城嘈杂,清晰落下:
“挂——升——牌——!”
咯吱——
城楼机关转动,一根粗索自高空垂落,一块崭新漆黑木牌顺着绳索缓缓下坠,稳稳悬于城门洞正上方,正对所有入城之人的视线。
木牌墨痕未干,字迹漆黑锋利,赫然写着——
陆惊鹊。
燃血初成。
来意:讨名。
而牌底留白之处,一行刺眼朱笔小字,赫然标注着底价,猩红如血:
起拍,骨筹三百。
阿拾倒吸一口凉气,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满眼难以置信:“他们、他们居然把你的名字也挂上去了!还要竞价买卖!”
“嗯。”
陆惊鹊仰头望着高悬的木牌,望着那三百骨筹的冰冷标价,眼底无怒无恨,反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
一个初入燃血境的武者,一只追随左右的断尾灵狐,一条不肯屈从规矩的性命,堪堪作价三百骨筹。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万千酸涩与倔强:“挺好。”
“至少,我比我娘当年强。”
“她穷尽一生,清白半生,连被挂牌标价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风过城楼,木牌轻晃,那抹朱红底价,在天光下刺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