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白鹿郡城的第一件事,崔九未带二人歇息,径直引路前往城中核心之地——米市长街。
一路行来,他始终笑意温和,言语谦卑,句句透着拉拢示好之意。
“陆姑娘大可放心,青阳粮荒一事,崔氏已然全权接手。”崔九走在前侧,语速平缓,句句笃定,“北运赈灾的全部粮船、护送镖队,皆由白鹿郡全权包揽,分文不取。此番举动,只为结交姑娘,略表诚意。”
他说得慷慨大义,仿佛崔氏是体恤苍生、救济乱世的善商望族。
白鹿郡的米市,横贯整座南城,是郡中最繁华的地界。
整条长街十里之长,两侧米行、米铺、米栈、粮仓鳞次栉比,连绵不绝。铺内米堆如山,层层堆叠,粒粒雪白饱满、油亮温润,看着便是上等精米。
浓郁醇厚的米香弥漫整条长街,顺着风势四散,隔着三条街巷依旧清晰可闻。清甜的粮香扑面而来,寻常路人闻之,只觉心安富足,只当此地粮仓充盈、百姓安乐。
可越往长街深处走,陆惊鹊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她未曾开启鼻窍,五感之中,唯独眼窍通透无碍,看破世间虚妄。
在她澄澈的视线里,每一座雪白高耸的米山底部,都铺垫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细粉。
粉末极细,混在米粒之间,肉眼难以甄别。唯有窍光通透,方能看清那层层粉末之上,萦绕着一缕缕漆黑暗沉的烟息,阴冷、死寂、带着不散的怨戾,死死缠裹着每一粒精米。
是人骨研磨之粉。
崔氏引着她走到长街最核心的铺面,临街而立的崔氏总号,门楼恢弘,牌匾鎏金,是百年传承的老牌粮商,在郡中声望极盛。
“姑娘请看。”崔九抬手示意,眼底满是自得,“此乃本郡顶等贡米,颗粒饱满,口感醇厚,专供郡中权贵与北境边军,是实打实的百年招牌、良心粮货。”
陆惊鹊抬步走入铺面,伸手掬起一捧雪白米粒。
微凉的米粒顺着指缝缓缓滑落,触感温润,品相完美,无半点杂质瑕疵,肉眼完全看不出异常。
她垂眸,轻声发问:“这批贡米,最终运往何处?”
“三成留郡内民用,接济百姓温饱。”崔九应声作答,坦荡自然,“七成尽数北运,充作边关军粮。北溟寒潮连年侵袭边境,边军戍守苦寒之地,粮草短缺、日子艰辛。崔氏百年基业,常年供奉军粮,足足养活郡内三千户百姓,也算不负家国、不负苍生。”
“好一个养活三千户,好一个家国苍生。”
陆惊鹊低声重复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她摊开掌心,方才掬起的米粒尽数落回米堆,掌心空空,唯独残留着一丝刺骨的寒凉。
五指骤然收拢、轻轻一捻。
咔嚓。
饱满坚硬的米粒应声碎裂,洁白的米壳裂开,内里并非温润米芯,而是一星一点、细碎冰冷的骨白细末,混杂在碎米之中,触目惊心。
所有的清甜米香之下,藏着经年不散的人骨戾气。
“崔管事。”
陆惊鹊抬眸,直视崔九笑意温和的双眼,字字清冷:“米中掺骨粉,崔氏做了多少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崔九脸上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一寸一寸、彻底敛去。
温润的面具轰然碎裂,眼底的亲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漠然。
铺内原本忙碌往来的伙计,不知何时已然尽数退去,脚步声、交谈声彻底消散。
沉重的木门被夜风推着,吱呀一声,缓缓合拢,隔绝了长街的喧嚣与天光。
后院阴影微动,三道身影缓步走出。
三人皆是灰袍短打装束,身形挺拔,脚步落地无声,气息沉凝内敛,清一色燃血小成修为,周身蓄势待发,戾气暗藏,将铺面通路彻底封死。
三道人影之后,一头巨兽缓缓踏出阴影。
通体漆黑的守仓巨獒,身形壮硕如牛,四条粗腿堪比廊柱,眼窝深陷,双目漆黑无瞳,浑身皮毛暗沉无光。
它喉咙深处滚着低沉压抑的呜咽,声声震颤,每一次低吼落下,身前高耸的米山便簌簌滑落细碎米粒,整座铺面都随之微微震动。
这是崔氏粮仓专属的守仓獒,妖丁初阶修为,常年以骨粉怨米喂养,浑身浸染戾气毒煞。
“陆姑娘。”
崔九依旧轻声慢语,语调柔和,却再无半分善意,只剩冰冷的规则与算计。
“姑娘年少,只看得见活人温饱,看不见世道权衡。”
“有些米,是供凡人果腹、养活肉身的吃食。”
“可有些米,是养活‘人间秩序’、养活权贵朝堂的根基。”
“边关需军粮固防,妖邪需人烟戾气滋养,朝廷需太平盛世安稳。”
“骨粉养米,米养边军,边军镇妖护民,妖邪少扰人间。”
他张开双臂,目光扫过满铺米山,像在展示一场天衣无缝的盛世棋局。
“一环扣一环,层层相抵,各司其位。满盘皆赢,谁都不亏。”
“被磨骨、被掺粮、被无声献祭的普通人,亏不亏?”
陆惊鹊持刀立地,身姿挺拔,字字铿锵。
崔九漠然摇头:“他们不知,便无痛无感,无亏无欠。”
“如今,我知道了。”
清冷话音落下的瞬间。
寒光乍起,啼雪刀破鞘而出,雪亮刀光劈开铺内沉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