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改槽二里最不缺的,
就是人手在机边来回探、拧、抽、换。
所以真正要动页夹三,反而不能像做贼。
陈照野把退钟壳横放在机二窄台上,
故意把最上层那页 晨总 / 03 空白样压出来半角,再把白校那把细扳手卡进侧板缝里,动作放得很正,像主站真派人来认卡口。沈微白则顺手抽了两张废样摊在旁边,一边拿铅笔在边角勾格,一边像在核对白页偏线。
短发女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见他们没停机,也没乱碰出页口,便转身去忙机一那头卡边了。
这一下,
机二身旁终于空出两分钟。
陈照野把侧板再拧松半扣。
页夹三后头那只白柜门缝立刻张大一点,露出里边整套齐位结构。并非一圈齿,是两层:外层是页孔定位轮,专认哪张页该先吃哪道栏;内层则是一只更薄、更白的秒齿盘,盘边每隔五齿镶一片白瓷记位。两层中间横着一根黑针,黑针尾端接着一条细铜簧,只要秒齿盘压到齐位,黑针便会把外层页孔轮往“共享”那边顶半格。
这就是页夹三的坏心。
它不是直接改一整页,
而是在“联系人”和“共享”之间抢那半格先后。半格一变,后面纸上所有看似合理的字段顺序都会跟着变。
白柜底板上还横着一条很窄的油墨擦痕,擦痕边缘全是被人反复拆装留下的细小月牙印。说明这套齐位结构并非今天才临时调出来的,是白厅经常动、经常校、经常拿来压不同口序的常用活件。有人长期在这里把“先认谁、后认谁”拧成机器手感。
沈微白低头看着她摊开的废样,
声音压得极低:
“你昨夜说的半秒差,放这边相当于哪一处?”
“不是秒。”陈照野说。
“是齿。”
“它把原本该慢一点进共享的页,先顶过去了。”
他边说边摸出那段旧定位孔边。
旧页边孔距略宽,新机页孔距更紧。只要在页孔轮最靠近 共享 的那段夹进一小截旧孔边,外层就会在九点压位时迟半齿。迟的不大,机器不会立刻咬死,却足够让“联系人共享”那栏先吃不上新孔位。
“能撑多久?”沈微白问。
“一轮。”
“再多就会被看出来。”
这已经够了。
他们要的本来也并非在海边当场把白厅全废掉,是先把九点这轮最关键的第一并拖成待复审。只要它不能顺顺当当地把 S7、N3、W0 先挂进同秒组,城北那边的白天拉齐就能少一层明面压力。
沈微白摊开的废样上,这时正好有一条用铅笔勾出来的浅线。她没抬头,却把那条线顺手往 共享 栏外轻轻一划,像在纸上替他演了一遍机里那半齿迟到的后果。若共享栏吃不上位,联系人就得先留在原栏,后面的并页章也没法立刻盖下去。海边这条白路,最怕的就是这一点点先后被人拖慢。
陈照野用扳手轻轻别开页孔轮旁那道铜卡,
另一只手把旧孔边塞进轮齿与黑针顶位之间。塞的时候,他掌心那股从骨头里浮上来的凉又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冷得发麻,而像有一根更细的线在他指腹下被摸到了。
线很“平”。
平得不正常。
他以前只在校准盒压住井压、或桥上授时盘被人顶到太准时,才会有这种感觉。可现在它出现在一台白页机里,说明这楼里的机序已经不只是“借时间做流程”,而是在拿某种更深的齐位去喂白天的页。
真空相变这四个字,
到这里第一次不只是卷名,而像机肚里正有一小块看不见的东西在学着把差异磨平。
“快。”沈微白忽然提醒。
门外有脚步。
陈照野把铜卡推回去,合板,收扳手,一气做完。几乎同一瞬,机二“嗒”地往外送出下一页。页没卡,轮也没停,只是页边在出到第二栏时极轻地顿了一下,像谁咬合时短暂打了个滑。
一个穿白长褂的中年男人进来,
胸口别着窄牌:
返改值长
他走到机二前,先看签,再看页口,眉头立刻皱住。
“谁动过三号?”
短发女工一惊,
“没停机啊。”
“没问你停没停。”值长伸手接过刚吐出的那页半成品,对光一照,指尖点在中下部那道灰栏上,“共享栏迟了半齿,联系人没压正。”
这人眼很毒。
一页刚出,他就能看见半齿误差。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第一反应并非立刻抓人,是先保机。他把那页一甩进待审盒,转头就冲短发女工下令:
“三号先转待复审。九点前不重跑,先把已出页全拦住。”
待复审。
成了。
机二前那根白色分拣指针没有再往内圈推,
而是被值长掰到旁边一格黄槽里。黄槽牌子上写着:
待审 / 不入同秒
短发女工脸都白了,
赶紧扑过去收页。返改槽里另外两个人也被叫过来,一起把刚吐出的几张半成品页往黄槽夹。谁也顾不上再细查两个拿着退钟壳的主站人,因为眼前最要命的是九点前机二三号出了偏差。
其中一张半成品页从黄槽边滑出来半截,页腰上那行灰字刚好露在外头:
S7 / N3 共享待退
这行字像刀尖一样短,却把他们刚才改偏的半齿结果写死了。原本该顺着九点第一并直接往内圈走的共享页,现在只能被黄槽先吃住,等人来重认。
混乱只会维持很短一会儿,
但这短短一会儿,已够陈照野和沈微白把目光投向那只贴着 午并预装 灰条的矮箱。
页夹三被他们拖偏了半齿,
白厅上午真正的大口子,却还在箱里等着下一轮封箱授时。
值长这时又吼了一句:
“谁去授时旁口报一声?三号先黄,不进同秒!”
沈微白指尖在废样边角轻轻一点,
只点了两下。
意思很明白:
眼下这点乱,是他们进去下一层的门。
门外那条淡铜线正被一只急匆匆的白鞋踩过去,鞋底带起一点灰白纸屑,直往授时旁口去。返改槽二里人人都在补机、收页、夹黄,没人再把目光钉在他们身上。白厅最牢的时候像整块白铁,现在却终于被他们从页夹三这颗最小的齿上撬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