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0 章 日记
市一医院病房,午后日光斜斜蹭过玻璃窗。监护仪维持固定节奏,滴滴的声响间隔均匀。
林泽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层枕头。鼻腔出血已经止住,头部钝痛还在持续,属于推演之后的中度反噬状态。他刻意约束自己的思维,不去铺开多分支的混沌推演,只接收各方传递过来的客观报文与线索碎片。只要脑海里的思绪有向多条嫌疑脉络扩散的苗头,他就合上双眼,安静静坐,强行把发散的思绪压下去。
胃部时不时泛起一阵闷胀,那是上一次极限透支之后遗留下来的躯体反应。
苏曼坐在陪护椅上,平板屏幕亮度压得很低。屏幕界面停留在加密通讯软件,刚刚接收完陈氏科技机房报送过来的最新报文。报文末尾附带那一串从损坏硬盘扇区扒拉出来的残缺字符片段,字符丢失大半,只有零散几个汉字偏旁与字母残段,拼凑不出完整机构名称。
苏曼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反复来回比对几遍,没有得到有效结果。
“陈默那边反复跑了三次解码脚本。”苏曼视线没有离开平板,“扇区物理损坏太严重,磁道部分数据磁粉脱落,这一小段字符串拿不到完整原文。反复校验之后,能确认这确实是人为写入的文本,不是磁盘坏道生成的乱码。但是可用信息太少,现在做不到匹配任何一家登记在册的企业或者研究院。”
林泽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向窗外。街道上车流往来的噪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沉沉的。
“先归档。”林泽声音偏低,“把残缺字符串原样存入三份异地冷备份,不要人为补全缺失字符。不要靠脑补去猜机构名字。猜出来的东西,会把整条线索带偏。”
苏曼指尖操作平板,把报文连同残缺字符片段完整导出,走加密信道同步到三处隔离存储节点。完成同步之后,她关闭该页面,切到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内存放的,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属于她父亲苏建明的遗留物品扫描件。
实体日记本被她放在家里,没有直接带到医院。医院人员流动复杂,护士、护工、保洁,随时会推门进来,纸质实物留在病房风险太高。一旦遗失或者被人偷拍,十年前旧案残存的仅存物证会直接灭失。
原件锁在自己出租屋保险柜,她随身携带的,全部是经过二次加密的高清扫描副本。
“档案室这条路基本被封死。”苏曼指尖划过屏幕里的文件列表,“瑞科内部拿不到原始审批单据,监控备份被带走,OA系统调阅权限卡在周瑞安签字这一环。陈默从镜像硬盘挖出来的,也只有行为元数据,拿不到账号实际操作者、上传数据包内容。向内调查的路子处处受限。”
林泽微微调整坐姿,枕头在后背蹭出一点细微响动。
“所以要往外找。”林泽说,“秦雪已经调整内审方向,把人手抽出来,排查当年所有外部合作单位。我们这边,同步走另外一条线,十年前苏建明的旧案。两条独立线索,等待交叉点。只有两份来源不一样的线索指向同一个目标,碎片才算有效线索。单一来源,无论看起来多么合理,都不能采信。”
苏曼点头。她点开扫描件里那本黑色封皮日记本。
日记本纸质已经发黄,边角多处磨损卷曲。是苏建明生前常年随身携带的工作记录册。本子里面不全是案件调查笔记,混杂着项目会谈纪要、出行记账、会议人名记录,还有大量随手写下来的零散想法。
十年前苏建明出事之后,家里大部分卷宗、采访录音、纸质调查材料全部离奇消失。报警备案过后,警方只登记财物遗失,找不到任何入室闯入痕迹。家里门锁完好,窗户没有撬动痕迹,最后只当作普通失窃处理。
只有这本日记本,当时被苏建明塞进书房书柜深处一本大部头工具书夹层里面,才侥幸留存下来。当年搜查、清理家中物品的人没有翻到这一处。
整本日记大量页面存在涂改、划掉、墨水涂抹遮盖的痕迹。有些页面整行文字被黑色墨水厚厚盖住,只能透过纸张背光,勉强分辨出寥寥几个汉字轮廓。
苏曼拖动屏幕,翻到时间对应的页面。页面记录的年份,正好是苏建明着手调查那桩企业黑幕的时间段。
“这一页。”苏曼把平板转向林泽一侧,调整角度,避开病房窗户直射过来的日光,“父亲手写记录,提到过轨道研究院。”
屏幕上的手写字迹潦草,是成年人长期跑外勤记笔记养成的快写字体。
原文可辨识部分:“三月十七,对接轨道研究院,项目资金流向存疑。项目申报材料与实际落地采购存在差额。需要调取第三方审计台账。”
往下的三行文字,被大团黑色碳素墨水完全涂抹覆盖。墨层很厚,纸张背面都洇开一大片黑斑。背光放大扫描,只能模糊分辨出几个破碎词组:“资金异常”、“第三方测试”、“档案丢失”。除此之外,完整句子完全复原不出来。
“墨水涂抹不是事后别人涂上去的。”苏曼手指点在屏幕涂抹区域,“墨水笔墨、书写压力,和这一页上面正常记录的字迹完全一致。是我父亲本人亲手涂抹。”
林泽目光落在那一大片墨渍上面。
“自己涂抹自己的记录。”林泽慢慢开口,“说明写这些内容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这份日记本有外泄风险。就算东西放在家里,也有可能被人翻查。关键信息,他不敢白纸黑字完整留存。”
“我过去一直想不通这件事。”苏曼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当年我以为,他只是在跟踪某一家企业的违规经营、偷税漏税。看完这些碎片才反应过来,他接触到的,是一套机构之间互相勾连的网络。轨道研究院,这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苏曼继续向后滑动扫描件。
往后数页,有一条简短记录,日期往后推移一个多月。字迹写得仓促,字间距挤在一起。
“接触内部知情人员,对方顾虑很重,不敢留下书面证词。轨道项目背后牵扯范围比预估更大,一旦曝光,不止一家企业会受冲击。部分手续走合规流程外壳。明面上全部合法,资金通过多层壳公司拆分流转。”
这一段没有被墨水涂抹。但是再往下翻,紧接着的两页,直接被整页撕去。纸张断裂的毛边清晰可见,扫描图像能看见纸页残留的参差不齐的切口。
“两页完整撕掉。”苏曼指着屏幕边缘残缺的纸边,“不是虫子啃咬,是人为撕扯。撕下来的那两页,至今没有找到。不知道是父亲自己撕掉另外存放,还是出事之后被别人撕走。”
林泽看着屏幕上残缺的纸边痕迹。
“两种可能性都成立。”林泽说道,“第一种,他自己撕下,转移到别的隐秘地点保管,避免日记本整体被缴获之后全盘失守。第二种,出事之后闯入家里清理材料的人,找到这本本子,撕掉关键两页,剩下的部分嫌价值不大,没有带走,随手塞回书柜。”
“但有一个矛盾点。”苏曼说,“如果是清理证据的人发现这本日记,完全可以把整本日记本直接拿走销毁。没必要只撕掉两页再放回书柜。”
“有概率当时没有完整翻阅。”林泽太阳穴又泛起一阵钝痛,他停顿几秒,等痛感回落,才继续往下说,“匆匆翻检书柜,抽出本子快速扫几页,看到后面撕掉的关键内容,把那两页扯走,时间紧张,来不及逐页通读整本,就把剩余本子丢回原位。或者,撕走两页的人,就是苏建明本人。”
病房门传来两声轻叩。
苏曼立刻把平板屏幕息屏,倒扣放在床头柜。起身拉开门缝,门外是负责巡房的护士。护士拿着体征登记板,手上还拎着一袋口服药物。
“测血压,还有今天的口服药。”护士压低音量走进病房。
血压计袖带捆上林泽上臂,充气、放气,数值显示出来,血压依旧偏高。护士把药片连同一次性水杯放到床头柜,叮嘱几句,反复提醒不能长时间高强度动脑,一旦再次流鼻血、剧烈头痛,立刻呼叫铃。记录完体征,护士带上门离开。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曼再一次点亮平板。
“退休的老检察官,叫江启山。”苏曼点开另外一份文档,是她提前整理好的人物备忘录,“当年主办父亲那起调查材料失窃案。案件最后不了了之。退休之后搬去城郊老家属院居住,很少跟老系统内部的人来往。”
这份备忘录里,没有记录推测、主观感想,全部是客观公开信息:住址大致片区、退休年份、曾经经手的卷宗大类,还有几份公开媒体对他的简短老报道。
“我打算过去一趟。”苏曼说,“上门拜访。日记本扫描件我可以带上加密U盘,原件不动。我想当面问他,当年案卷失窃的完整细节。卷宗系统存档,就算纸质卷宗丢失,按理,内部会留有备份副本。”
林泽思索片刻。
“风险要提前算清楚。”林泽说,“第一,江启山退休多年,会不会愿意旧事重提。十年过去,很多当事人调离、退休,一部分人还在体制内,他不想惹麻烦,直接拒绝谈话。第二,十年时间,记忆会出现偏差。人的回忆不是录像,会混杂传闻、道听途说,未必全部是事实。第三,这次拜访,不能留下任何可以反向溯源到我们这边的痕迹。”
苏曼心里清楚这一点。
“我以个人晚辈身份过去,不带记者证,不做录音录像设备。只做手写纸质笔记。手写笔记回来之后,当天扫描加密存档,纸质笔记单独锁进保险柜。不在老人家中使用任何电子采集设备。”苏曼把自己的方案讲出来,“不直接提起林泽、瑞科风控系统、临时账号这些线索。只聊十年前苏建明的案卷丢失事件。不把两条线索直接摆在一起,避免打草惊蛇。”
“可以。”林泽点头,“但是要预留后手。出门之后,保持一条匿名报文通道,定时发送平安确认。一旦超时没有消息,立刻触发预警。不要单独跟老人去往封闭偏僻的地点,见面优先选客厅,门口保持可以随时离开的通路。”
苏曼把这些要求记在备忘录空白处。
“明天一早就过去。”苏曼说道,“今天留在医院,把要询问的问题逐条整理出来,全部只问客观发生过的事件,不引导老人做猜测,不诱导他去脑补幕后黑手。只问:卷宗什么时候发现丢失,谁第一个上报,有没有人过来调阅档案,副本去向,访客登记记录是否留存。”
林泽闭上眼睛休息一小会儿。头部钝痛慢慢往下消散一部分。
“还有一点。”林泽重新睁开眼,“轨道研究院这个名字,不要一上来就抛出来。先听老人讲卷宗失窃事件的经过,看他会不会主动提到相关机构。如果他不提,谈话末尾,再轻描淡写问一句,当年调查材料里面,是否出现过这个机构名字。不要把它当成核心主题。”
苏曼明白。一旦表现出对轨道研究院过度关注,很容易让对方产生戒备心理。
她继续翻阅日记本扫描件。往后翻,零星出现一些零碎名字、电话号码片段,大部分号码已经失效。本子后半部分,越来越多内容被涂抹、删减。
“还有一处细节。”苏曼手指点屏幕,“日记里面有几处时间标记,和三年前瑞科风控项目的部分节点,隔着七年时间,但时间线能隐隐对上。但只是零散碎片,没有直接的串联证据。”
“时间上的巧合,不能算作证据。”林泽提醒,“巧合只是提示我们值得深挖,不能拿来当作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平板加密通讯软件再次弹出消息,来自陈氏科技机房,是陈默发来。
报文内容客观平实:
“内审外围摸排名单初步整理完成。整理出风控系统测试周期之内,瑞科全部外部合作第三方机构,一共十七家。包含硬件供应商、软件外包、安全测评、第三方测试机构。名单已经导出,做脱敏处理,通过加密信道推送。其中有三家机构工商状态显示已经注销。其余十四家,部分发生过法人变更、股权转手。”
报文附带Excel脱敏名单附件。
苏曼点开名单,一行行往下浏览。十七家机构名称、注册时间、注销时间、法人变更记录罗列整齐。
“秦雪那边,会拿到一模一样的一份名单。”苏曼说,“她的内审团队会按顺序逐一摸排走访。”
“注意那三家已经注销的机构。”林泽说道,“企业注销之后,原始财务账册、项目合同,按照规定有保管年限,但现实当中很多小企业注销之后,资料直接散落遗失。线索最容易在这里断掉。优先标记出来。”
苏曼在名单上面,给三家注销企业加上标记。
报文后面还有一段补充说明:
“我们尝试对十七家机构,和磁盘解析出来的残缺字符串做模糊匹配。字符残缺度太高,没有匹配到有效结果。”
苏曼把这份名单也同步存入三处异地冷备份。做完存储,她放下平板,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向黄昏倾斜,城市楼宇之间,光线慢慢转暗。
病房内部灯光被苏曼拧开,冷白色灯光铺满小小的病房空间。
“我晚上回一趟出租屋。”苏曼开口,“把要问江启山的问题清单整理出来,确认加密U盘拷贝完整。顺便检查保险柜里面的日记本原件,确认没有异常。明天一早,直接动身去城郊家属院。晚上我再回医院陪护。”
林泽没有反对。
“路上注意。”林泽说道,“出行路线不要固定。不要直接从医院直线回出租屋,中途绕两条不同的公交线路,确认身后没有尾随,再回去。现在周瑞安那边清楚我们在顺着旧案往外挖,不能忽略跟踪盯梢的可能性。”
苏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明白。”
苏曼收拾随身物品。平板关机,放进背包内层夹层。手机开启飞行模式,只有加密通讯模块保持后台待命。没有留下纸质便签,所有问题清单,全部在出租屋的离线电脑上整理。
“我走之后,陈默会安排人在医院外围做流动观察。”苏曼拎起背包,“有任何情况,直接发加密消息。”
林泽轻轻点头。
苏曼拉开病房门,向外扫视一遍走廊。走廊有来回走动的病人家属,护士站灯火通明,没有发现异常人员。她关上病房门离开。
病房只剩下林泽一个人。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
他靠在枕头上,大脑刻意不去推演整条利益网络,只是把已经确认过的客观事件在脑海过一遍。
周瑞安茶馆抛出后门植入时间差;城铁隔壁写字楼出现陌生高危登录账号;瑞科档案室被人为布防,纸质材料遗失,监控备份被带走;苏曼父亲的日记本大量关键记录涂抹撕毁;十年前卷宗离奇丢失;如今城铁项目重新招标,曾经消失的一批机构影子,隐约重新浮现出来。
全部都是碎片。没有哪一块碎片能够单独钉死任何人。
只要其中任意一块碎片拿到对应的交叉印证,整条链条才有可能向前推进。
头部钝痛又一次隐隐冒上来,林泽闭上双眼,不再继续思索,强迫自己放空思绪,闭目静养。
镜头切换,陈氏科技大厦地下机房。
机房机柜风扇持续嗡鸣,冷光铺满操作台。陈默站在主显示器前面,屏幕上面就是刚刚整理完成的十七家第三方合作机构名单。旁边副屏幕,依旧跑着硬盘损坏扇区的解码程序,一遍遍反复扫描读取磁道残存信息。
四名技术人员依旧封闭式在岗,个人手机统一锁在保险柜。机房出入口两名安保人员值守。
“十七家机构名单已经推送出去。”陈默对着身边技术负责人开口,“秦雪那边内审组、医院病房两条信道都送达。我们这边同步做背景筛查。工商变更、司法涉诉、股权代持、对外投资,全部拉出来。不要做主观结论,所有筛查结果只输出客观记录。”
技术负责人敲击键盘,后台批量调取企业公开档案。
“三家注销企业,风险最高。”技术负责人指着屏幕标记,“公司主体消失,公开资料断层。当年参与项目的员工,很多已经分散流入别的公司,人员联系信息大部分失效。想要找到知情人,难度很大。”
“把三家注销企业单独建一个工作分组。”陈默说,“优先扒注销之前的年报、报税记录、社保缴纳人员清单。把当年在岗员工名单尽量捞出来。能捞多少算多少。”
“明白。”
另外一名技术人员调出另外一块窗口,屏幕显示李薇加密证据库。目前只解开第一层,第二层加密壁垒依旧牢牢锁死。
“李薇文件第一层解析已经穷尽。”这名技术人员汇报,“现有元数据、邮件头信息、流水碎片全部导出归档。第二层解密需要特定时间戳密钥,就是三年前风控系统正式测试首日时间戳。我们尝试暴力碰撞,密钥空间过大,暴力破解行不通。硬跑的话,耗时会达到数年。”
陈默指尖在操作台边缘轻轻叩击。
“不能暴力破解。”陈默说,“暴力破解一旦触发文件自毁机制,李薇留存的整套证据库会直接全部粉碎。不能冒这个风险。我们现在没有拿到那个原始密钥,只能等待别的线索把密钥相关信息带出来。”
“那我们继续盯着镜像硬盘坏扇区,争取再多捞可读字节。”
“继续跑。不要停。”陈默交代,“所有新读取出来的碎片,第一时间多份异地备份。碎片不论长短,不管有没有意义,原样保存,禁止修改、补全字符。”
机房内部机器持续运转。屏幕上十七家第三方机构名单一字排开,三家注销企业高亮标记。解码程序一遍遍扫描损坏的硬盘扇区,试图从被人为摧毁的数据废墟里面,挖掘更多残存的痕迹。
镜头切到城市街道。傍晚高峰,车流拥堵。苏曼背着背包,走出医院住院部大楼。没有直接打车回住处,她步行走到两条街之外的公交站台,随机登上一班公交车。公交车穿过闹市区,中途换乘另外一条线路,来回绕出两段迂回路线。
车厢内人来人往,苏曼站在车厢中部,不动声色观察身后。连续两次换乘,确认没有人员尾随盯梢。才坐上一班公交,去往自己租住的小区。
回到出租屋。防盗门反锁,防盗链扣上。房间窗帘全部拉上。她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实体日记本。
台灯灯光落在泛黄纸页上。苏曼翻开本子,再次核对那些被墨水涂抹、被撕去的页面。实物纸张的磨损、墨水渗透痕迹,和扫描件完全吻合。确认日记本本体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原样放回保险柜锁死。
随后,她坐到离线的台式电脑前面。电脑不连接任何网络,网线物理拔掉。新建文档,开始逐条整理明天拜访江启山要询问的问题。
文档里面,全部是客观事件类提问:
1. 当年苏建明案卷正式归档日期,案卷上报失窃的具体时间点。
2. 谁第一个发现纸质卷宗丢失。
3. 卷宗系统内部电子副本是否存在,副本现在存储位置。
4. 卷宗失窃前后,档案室访客登记记录是否留存。有无外来人员申请调阅整套案卷。
5. 当年调查,有没有记录过苏建明提到的合作机构名单。
6. 卷宗失窃之后,内部开展过哪些核查,核查结论。
7. 有没有留下相关的谈话笔录、内部工作简报。
没有诱导性问句,没有猜测,没有问“你觉得是谁干的”这类主观问题。
一条条写完,反复通读两遍,删掉有可能引导老人主观联想的句子。整理完成,拷贝一份到加密U盘。电脑上的文档,本地加密保存。不往任何联网设备传输。
做完这些,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城市万家灯火亮起。
苏曼拿起手机,解除飞行模式,走加密报文通道,向医院病房发送一条简短平安报文。
发送完毕,立刻切回飞行。
她坐在书桌前面,脑子里重新回想日记本上那一行行残缺文字。轨道研究院,资金差额,第三方测试,档案丢失。一个个词组在脑海来回盘旋,但是每一条信息,都残缺不全。
十年前的旧案,就像一本被人为撕毁涂抹过的书。残存下来的只字片语,勉强能看见故事轮廓,完整的真相,被人为抹掉。想要复原,只能一片碎片一片碎片去拼。
另一边,瑞科集团大厦。夜晚大楼还有不少办公室亮灯。秦雪的独立办公室窗帘半拉。桌面上摊放着内审工作的纸质文件。
她刚刚看完内网推送过来的十七家第三方合作机构名单。
内线电话拨给内审组长。
“拿到外部合作机构完整名单了。”秦雪语调平稳,“安排人手,分批次摸排。优先调取项目合同、付款凭证、技术对接纪要。注意那三家已经注销的机构,重点跟进,尽量联系当年项目经办人。摸排全程做好工作记录,所有访谈笔录必须两名工作人员在场。不做越权取证,全部走合规问询流程。”
听筒对面内审组长记下工作指令。
“秦总,注销企业,合同原件很大概率找不到。”内审组长说,“公司注销之后,很多中小企业账册保管不规范。”
“能拿到多少算多少。”秦雪回应,“拿不到原始合同,就找当年参与项目的工作人员,做访谈记录。人员的口述记录,同样具备线索价值。注意,所有访谈,只记录客观事实,不要引导被访谈人做主观推断。”
“明白。”
挂断电话。秦雪拿起桌上便签本。上面之前写的两行关于档案室受阻的记录还在。她拿起笔,在便签继续往下新增条目:
3、风控测试期外部第三方机构共十七家,三家主体已注销。启动外围摸排。
写完,便签纸折叠,放回贴身笔记本夹层,不留在办公桌表面。
她望向落地玻璃窗外城市夜景。
档案室内部取证这条路,被一套套合规制度外壳死死封住。库房搬迁遗失、硬盘故障、高管签字审批锁死权限,每一道关卡,全部符合集团明文管理制度,抓不到任何人直接违纪的实锤。
对手不需要明火执仗烧毁档案,仅仅依靠现有制度缝隙,就把关键证据隔绝在调查的触手之外。
想要拿到突破口,只能把希望放到瑞科大厦围墙之外。去找那些曾经和瑞科发生过业务往来的外部公司、外部人员。
只是秦雪心里同样清楚。外围摸排,一样不会一帆风顺。相关人员有的离职,有的改换行业,有的收到过警告,未必愿意开口吐露实情。很多访谈,大概率只会拿到模棱两可的回答,拿不到决定性线索。
办公桌上电脑屏幕右下角,匿名加密软件安静地挂在后台。之前林泽那边投递过来的那一条档案室管理员被约谈、监控备份被带走的报文,已经被秦雪加密归档。
她点开企业内部通讯录,目光在内审团队人员名单上面缓慢扫过。需要挑选靠谱人员,分配给三家注销机构的专项摸排任务。
夜色继续加深,瑞科大厦一层一层办公室灯光陆续熄灭,只有少数楼层依旧灯火通明。
市一医院病房。林泽躺在床上,头部钝痛慢慢消退。监护仪滴滴作响。手机收到苏曼发来的平安确认报文。
病房内灯光调暗。他没有继续翻看任何资料,闭眼休息。现在每一次高强度推演,都有可能触发重度反噬甚至吐血昏迷。线索还全部是碎片,不值得透支身体强行做全局混沌推演。
所有的博弈,现在处在碎片搜集阶段。向内取证被堵死,所有人只能向外伸手,在一堆残存的旧痕迹里面,等待两条来自完全不同源头的线索,彼此碰撞,形成交叉印证。
陈氏科技机房,解码程序依旧不眠不休地扫描硬盘损坏扇区,一遍,又一遍。屏幕上那一小段残缺字符串静静躺在文档角落,残缺过半,至今辨认不出属于哪一个名字。
(本章完)